短停客铺搭起来以后,公共屋安静了两日。
第三日清晨,屋前开始冒烟。
不是火灾。
是有人煮粥。
先起头的是寡妇家。她天不亮就把小陶锅放到门前,煮了一锅薄粥,又烤了几张杂粮饼。两个孩子蹲在旁边看火,眼睛亮得很。
她原本只是给自家吃。
柴家女人夜归回来,闻到热粥香,问能不能买一碗。
寡妇愣了一下。
柴家女人说道:“我给钱。昨夜赶灯回来,懒得再烧。”
寡妇犹豫片刻,收了两文钱,盛了一碗粥给她。
这本来只是邻里之间的小事。
可小事很会长腿。
不到半个时辰,临工棚那边就有两个短工过来问有没有饼卖。又过了一会儿,短停客铺的阿亮也来买粥。等赵有财赶到时,寡妇家门前已经站了七个人。
锅还在煮。
烟往屋檐下卷。
过道被堵了一半。
孩子正拿着饼往外递。
赵有财看见这一幕,脑门立刻疼了。
赵有财说道:“我就知道。屋子刚能住,人就开始把门口变成摊。”
寡妇一听,脸色发白。
寡妇说道:“我不是想乱来。我只是煮多了些。”
柴家女人立刻帮她说话。
柴家女人说道:“是我先问她买的。她没喊人。”
赵有财没有骂下去。
他也知道寡妇不容易。
可过道就是过道。昨日才写了屋外归公,今日门口就冒锅。若不管,明日就有人摆柴摊,后日有人卖酒,三日后公共屋门前能热闹得像外市小巷。热闹不一定好,尤其是热闹堵住了出路的时候。
陈石也到了。
他先看过道,再看火。
陈石问道:“火离门多远?”
陆小满赶来后量了一下。
陆小满答道:“太近。烟进屋,火星也可能卷到草帘。”
程娘子看两个孩子蹲在火边,脸色也沉了。
程娘子说道:“孩子不能递热饼。烫伤算谁?”
寡妇低下头。
寡妇说道:“我错了。”
她这一句说得很轻。
反而让赵有财噎住。
他最怕这种情况。
人不是恶。
事却不能放。
顾长安到新片区时,锅已经被移到灰线外的空处,火也压小了。
他没有先问寡妇。
他先问所有人:“这粥谁买过?”
柴家女人站出来。
柴家女人说道:“我买过。是我先问。”
两个短工也站出来,说自己买过饼。
阿亮跟着举手,说自己也买过。
赵有财看着他们,忍不住说道:“这倒是很齐。买粥都能买成证人。”
徐墨低头记录。
顾长安问寡妇:“你是想做生意,还是今日煮多了?”
寡妇咬了咬唇。
寡妇答道:“一开始是煮多了。后来他们给钱,我就想,若每天能卖几碗,孩子的粮能松一点。”
这话也很实在。
公共屋给了她屋,却没有让她立刻不穷。她仍要吃饭,仍要养孩子,仍会看见一点活路就想抓住。
顾长安没有说不许。
赵有财却先皱眉。
赵有财说道:“殿下,这事不能开口子。住户都在门前卖东西,公道就没了。”
陆小满说道:“火也乱。”
程娘子说道:“孩子也会被拖进去帮忙。”
陈石说道:“外人往公共屋里钻,北门和临工册也会乱。”
四个人说完,寡妇的脸更白。
顾长安看向她。
顾长安说道:“你想挣钱,没有错。”
寡妇抬起头。
顾长安继续说道:“但公共屋门前不能成市。”
这句话一出,周围安静下来。
徐墨提笔写下:屋前不成市。
赵有财立刻点头。
赵有财说道:“这个要写大。”
顾长安说道:“写大,也要写明白。邻里临时互助可以。持续卖粥、卖饼、卖柴、卖水,都不能在屋前公道做。”
寡妇低声问道:“那我不能卖了?”
顾长安答道:“能卖,但要去该卖的地方。”
赵有财立刻反应过来。
赵有财说道:“外市早食轻摊?”
顾长安点头。
顾长安说道:“临工棚、短停客铺、外市早来的人,确实要吃早食。就在临工区外侧设三处早食轻摊,火离屋,水有桶,灰有坑,过道不堵。愿做的人,登记明账,先试七日。”
寡妇愣住。
她以为自己要被罚,没想到事情拐到这里。
程娘子补充道:“孩子不得递热食,不得看火。”
陆小满说道:“轻摊用土灶,不许把屋内火口搬出去。”
陈石说道:“买卖对象写清。临工、短停客、外市早工可买,不许借卖粥进屋串门。”
赵有财说道:“摊位不归户。谁今日摆,今日登记。不能把摊位卖给别人。”
徐墨写得很快。
屋前不成市。
成摊入外市。
火离屋。
灰入坑。
孩子不近火。
摊位不转卖。
小主,
寡妇听完,眼睛慢慢红了。
寡妇问道:“我能去?”
顾长安答道:“能。你若愿做,先登记第一摊。七日试行,账清,火清,人清。”
寡妇低头行礼。
寡妇说道:“我愿意。”
事情到这里,本该算顺。
可龚庆又出现了。
他从人群后面挤出来,看了一眼寡妇,又看了一眼顾长安。
龚庆说道:“那我也能摆摊吧?”
赵有财看见他,脸色立刻臭了。
赵有财说道:“你又想卖什么?”
龚庆答道:“我家也会煮粥。既然外市设早食轻摊,不能只让她做。”
这话不好听。
但有道理。
荒城不能因为同情寡妇,就把活只给她一人。否则明日又会有人说公共屋偏心。
顾长安问道:“你家谁做?”
龚庆答道:“我妻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