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很难反驳。
夜报送往京城时,徐墨把早食轻摊写成试行小项。
公共屋屋前出现售粥堵道之事,已定屋前不成市。另于临工区外侧设早食轻摊三处,七日复核,摊位不归户,不得转卖,童幼不近火。
顾长安在最后加了一句。
禁其乱,不断其生。
梁帝看到这句,放下报文,沉默了片刻。
周惟正说道:“荒城这是连卖粥也报。”
梁帝淡淡说道:“卖粥不报,明年就会有人卖屋前半条路。”
周惟正低头。
这话已经不像从前那个只看边关军报的皇帝会说的。
荒城这座麻烦城,正在把京城也拖进细账里。可惜治理本来就是这样,从来不是坐在殿里说两句天下太平,百姓就会自动排队幸福。人间没有这么识趣。
荒城这边,夜色落下。
公共屋门前没有再冒烟。
临工区外侧的土灶已经盖好灰,水桶归位,灰坑也清过。寡妇带着两个孩子回屋时,手里攥着今日结清的铜钱。
不多。
但清楚。
她把钱放进小布袋,又把小布袋压在枕头下。
孩子问道:“娘,明天还卖吗?”
寡妇摸了摸他的头。
寡妇说道:“卖。但你不许靠火。”
孩子点头。
门外,过道空着。
门内,有人终于能靠一锅粥,多熬一天。
屋前不成市。
可人,总要有活路。
七日试摊的第三天,早食轻摊又出了新事。
这次不是堵道。
是赊账。
一个短工连着三日喝寡妇家的粥,前两日结清,第三日却说今日还没领工钱,明日一起给。
寡妇犹豫了一下,还是给了他一碗。
第四日,他又来了。
这一次,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。
其中一个笑着说,既然能赊,也给他们记上。
寡妇端着木勺,手停在半空。
她不想得罪人。
也怕不赊,别人说她刚摆摊就没良心。
赵有财刚好巡到轻摊,一听这话,脸色立刻拉下来。
赵有财说道:“粥摊才开三天,你们就想把它吃成债铺?”
短工脸上挂不住。
短工说道:“我不是不给。今日工钱没结。”
赵有财问道:“你的工牌呢?”
短工拿不出来。
他今日没有接荒城明账工,是在外市替人搬货,雇主没有写清。
赵有财气得笑了一声。
赵有财说道:“没明账,就拿寡妇家的粥当账?”
寡妇低下头。
寡妇说道:“我以为明日会给。”
顾长安听到消息后过来,没有先罚短工。
顾长安问道:“早食轻摊能不能赊?”
众人一时都没答。
不许赊,临工偶尔断一顿,会饿。
随便赊,轻摊就会被拖垮。
程娘子先说道:“急病急饿,走急困册。粥摊不是救急册。”
徐墨点头。
徐墨写下:轻摊不替急困。
老何补了一句。
老何说道:“没钱吃饭,先报急困,不拖小摊。”
赵有财立刻说道:“这句像人话。”
顾长安说道:“贴。”
处理很快定下。
轻摊可当场收钱,也可凭当日明账工牌记一顿,工钱结算时扣。无工牌、无急困登记,不得连续赊。真断粮者,由急困册核三日救急粮,不让小摊私扛。
寡妇听完,松了一口气。
她不是不愿帮人。
她怕的是自己也穷,却要被迫装成能救所有人的人。
那个短工被带去外市查工。
查完才知道,雇他搬货的中人又没写明账。
赵有财当场把中人叫来。
赵有财说道:“你们省一张工牌,最后让粥摊赊账。账不见了,饿就落到别人锅里。”
中人低头认罚。
这件事被写进轻摊附册。
小摊不是义仓。
善心不能替制度还账。
顾长安看着这两句,沉默片刻。
他说道:“第二句留在官册,不贴外头。”
徐墨点头。
贴出去太硬。
留在册里刚好。
傍晚,早食轻摊牌又添一行。
没钱吃饭,先报急困,不拖小摊。
寡妇看着那行字,眼睛有些红。
她终于明白,荒城不是不让她心软。
荒城只是告诉她,心软不能让她一个人扛。
夜里,轻摊收摊后,寡妇把账数了两遍。
铜钱少,米也少。
但没有糊涂账。
她把剩下的半碗粥端回屋,分给两个孩子。
孩子问道:“娘,今天还赚钱吗?”
寡妇想了想。
寡妇说道:“赚了一点。”
孩子又问道:“累吗?”
寡妇笑了一下。
寡妇说道:“累。但不怕别人欠着不还了。”
门外的过道仍旧空着。
临工区的土灶已经灭火。
风吹过轻摊牌,纸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一锅粥,终于没有变成一锅债。
第二日清晨,轻摊旁边多了一只小木牌。
今日赊粥一碗,凭明账工牌。
急饿者先报急困。
无名赊账,不拖小摊。
老何念完以后,笑了一声。
老何说道:“这下连粥都知道自己该去哪本册子里了。”
赵有财看了他一眼。
赵有财说道:“别笑。哪天粥真会自己报账,我们就都能歇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
因为他们都知道,那一天不会来。账不会自己清,人也不会自己老实。荒城能做的,只是趁锅还没糊,先把火拨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