识牌夜课开了三夜,荒城的新麻烦也跟着来了。
这一次,不是没人懂牌。
是有人开始替别人懂。
北门旁边的小茶棚里,早晨多了一个矮凳。凳子旁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。
代看公示。
陈石巡到那里时,正看见一个灰衣男人坐在凳上,手里捏着一张药牌,旁边围了四五个不识字的短工。
灰衣男人说道:“这上头写的是,药牌可让一次。家里急用钱的,可以让给亲戚。”
一个短工听得发愣。
短工问道:“不是说药牌不卖吗?”
灰衣男人笑了笑。
灰衣男人说道:“不卖是不能卖给外人。亲戚之间帮忙,荒城不会管得那么死。”
陈石脸色一沉。
他没有立刻喝止。
他先听完。
灰衣男人又说道:“还有这识牌夜课,去过三次,日后排临工会优先。你们想多接活,就得先来我这里记名。”
短工们面面相觑。
有人已经摸钱。
陈石走过去,伸手按住那只准备递钱的手。
陈石问道:“谁让你代讲公示?”
灰衣男人抬头,看见陈石,脸色一变。
灰衣男人答道:“我只是帮他们看字。”
陈石拿起那张药牌。
陈石说道:“药牌不卖,不让,不抵债。你讲成亲戚可让。”
灰衣男人急忙说道:“我也是好心解释。”
陈石又指向夜课公示。
陈石说道:“夜课免费听,不计分屋,不计临工优先。你讲成听三次可优先。”
灰衣男人额头冒汗。
旁边几个短工也变了脸色。
一个短工小声说道:“我昨晚给了他八文,说让他替我记名。”
陈石看向灰衣男人。
陈石问道:“收钱了?”
灰衣男人低下头,没有答。
不答,就是答了。
消息很快送到城务厅。
赵有财听完,先笑了一声。
赵有财说道:“我就知道。荒城免费讲,他就收费讲。人只要还会喘气,就能把免费两个字拆出买卖来。”
徐墨抬头看他。
徐墨说道:“这句要不要记?”
赵有财立刻摆手。
赵有财说道:“别记。我的话最近进册太多,显得我很倒霉。”
顾长安没有笑。
他看完陈石送来的记录,先问短工有没有受损。
陈石答道:“三人给过钱,共二十三文。一人因他说药牌可让,准备把家里孩子的药牌转给表亲,未成。”
程娘子的脸色瞬间冷下来。
程娘子说道:“药牌若真转了,孩子药就断了。”
灰衣男人被带进来时,腿已经有些软。
他姓郭,叫郭三。识几个字,曾在朔州木行帮人写过票。来荒城后没接到稳定活,见夜课人多,便在茶棚摆凳讲牌。
顾长安问道:“你知道药牌不许转卖吗?”
郭三低声答道:“知道。”
顾长安又问:“你知道夜课不计优先吗?”
郭三不敢抬头。
郭三说道:“知道。”
赵有财冷笑。
赵有财说道:“知道还敢讲错?”
郭三急道:“我没有想害人。我就是想着,他们不识字,我帮着看一看,收几文茶水钱。”
程娘子盯着他。
程娘子说道:“你收的是茶水钱,断的是别人孩子的药。”
郭三不敢说话了。
城务厅里安静片刻。
徐墨低头写下:私讲公示,明知而改义,收钱误导。
赵有财看见那行字,眉头一挑。
赵有财说道:“这个不能写成普通误讲。”
陈石点头。
陈石说道:“普通误讲,是自己也不懂。他懂。”
老何站在一旁,也开口说道:“他不是看牌,他是卖牌里的缝。”
这句话很粗,却很准。
顾长安看向徐墨。
徐墨已经写下。
卖牌里的缝。
赵有财看见,心里平衡了一点。终于不止他一个人的话被写进册子里,荒城这个倒霉地方,不能只逮着一个人薅。
处理很快定下。
郭三退还二十三文。
罚一百文入夜课灯油账。
三十日不得在北门、外市、公示牌旁收费代读。
若再犯,取消临工册资格十五日。
赵有财听完,问道:“不重些?”
顾长安说道:“重罚容易让识字的人以后不敢帮邻里读字。”
徐墨点头。
徐墨说道:“要分清收费误导和邻里帮读。”
这就是新缝。
荒城要防郭三这种人,却不能把所有帮别人读牌的人都吓跑。公示再多,总有人不识字。若邻居帮念一句也要担心被抓,夜课还没长起来,先把人嘴封了。
顾长安说道:“补两条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顾长安说道:“第一,公示可帮读,不得收费,不得改义。”
徐墨写下。
顾长安说道:“第二,凡涉及药牌、候册、工钱、分屋、轮值、临籍等事项,私讲不作准,以公示桌复讲为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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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有财听见“复讲”两个字,叹了一声。
赵有财说道:“所以又要加一张桌?”
陈石答道:“北门、外市、新片区,各一张复讲桌。”
赵有财看向他。
赵有财说道:“你现在加桌子比我加账还顺手。”
陈石面无表情。
陈石说道:“桌子比乱子便宜。”
这话也被徐墨记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