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有财看见,终于舒坦。
不是他一个人倒霉。
当天午后,三处复讲桌摆出来。
北门一张,外市一张,新片区一张。
桌前没有高台,也没有官威。
只放一块木牌。
公示免费讲。
私讲不作准。
有疑问,到桌前复问。
老何负责新片区。
陈石安排门卒轮值北门。
外市那张由赵有财和两个记录人轮流看。
夜课照常开。
但第一晚来的人更多。
很多人不是来学字,而是来问自己昨夜听到的话到底是真是假。
有人问夜课能不能加临工分。
老何答不能。
有人问药牌能不能借给亲戚。
程娘子答不能。
有人问帮邻居读公示会不会被罚。
徐墨答不收费、不改意思、不冒荒城名义,就不会罚。
一个老汉举手问得很小心。
老汉问道:“我孙子识几个字,他给我念,算不算私讲?”
徐墨答道:“不算。你若不放心,念完来复讲桌问。”
老汉这才点头。
夜课散后,程娘子把那个差点转让孩子药牌的短工叫到医棚。
那人姓何,女儿还在咳。
他站在门口,头垂得很低。
何短工说道:“我想着我表兄那边也病,我女儿这几日好些了,就让一回。”
程娘子冷着脸。
程娘子说道:“她好些,不是好了。药停了,夜里咳起来,谁替她喘气?”
何短工眼圈一红。
何短工说道:“我听郭三说亲戚能让。”
程娘子把药牌放回他手里。
程娘子说道:“以后听见这种话,到医棚问。你不识字可以问,别拿孩子的药试别人嘴里的规矩。”
何短工点头。
这件事没有罚他。
徐墨只记作受误导,未成损害。
顾长安看完,添了一句。
不识字者因私讲误听,先改不先罚;已明示后再犯,另记。
这一句很重要。
荒城不能把被骗人也当成骗子。
否则以后没人敢承认自己听错。
第二日,郭三被罚的事贴了出来。
没有写得太狠。
只写他明知药牌不让,仍收费误讲,退钱罚灯油,禁在公示旁代读三十日。
贴出后,有人觉得罚轻。
也有人觉得识字的人以后都不敢开口。
老何站在新片区复讲桌前,反复讲了一整天。
老何说道:“邻里帮读可以,收钱改话不行。帮读读牌上的字,私讲卖自己编的路。”
梁大听完,点头。
梁大说道:“就是念可以,编不行。”
老何说道:“对。”
这句最简单,也最有用。
当天傍晚,牌子又改了一遍。
公示免费讲。
邻里可帮读。
念可以,编不行。
私讲不作准。
有疑问,到桌前复问。
赵有财看完,难得没有挑刺。
赵有财说道:“这次像人话。”
徐墨抬头。
徐墨问道:“你最近很喜欢这句。”
赵有财板着脸。
赵有财说道:“因为你们以前写得不像人话。”
徐墨低头继续记。
赵有财一看他的笔动,立刻后退一步。
赵有财说道:“这个真别记。”
顾长安没有管他们。
他站在夜课棚外,看着几个孩子蹲在地上,用木枝描“药”“工”“屋”几个字。旁边的老人伸着脖子看,嘴里跟着念,念得很慢。
这不是学堂。
荒城还没到那一步。
但有些东西已经在长。
先是看懂药牌。
再是看懂工牌。
再是看懂屋册。
等有一天,他们不必再花八文钱听郭三胡说,很多缝就会自己小下去。
夜里,谢五也听说了复讲桌。
他坐在侧棚里,许久没有开口。
看守以为他睡了。
过了一会儿,谢五忽然问道:“荒城连别人怎么讲牌都管?”
看守答道:“收钱乱讲就管。”
谢五笑了一声。
谢五说道:“这样下去,人人都要会问。”
看守说道:“那不挺好。”
谢五不说话了。
对他这种靠别人不问、看不懂、说不清而活的人来说,人人都要会问,当然不是好事。
夜报送往京城时,徐墨把这件事写得不长。
识牌夜课后,有郭三收费误讲公示,曲解药牌与夜课优先,已处置。
荒城增三处复讲桌。
公示可帮读,不得收费改义。
私讲不作准。
最后一行是顾长安添的。
字若只在牌上,便仍可被人卖;字要落进人耳里,才算半分归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