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5章 私讲不作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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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帝看到这句时,停了很久。

周惟正低声说道:“这句,怕是礼部也该看。”

梁帝抬眼。

梁帝说道:“礼部只会嫌荒城粗。”

周惟正没有接话。

梁帝把报纸放下,淡淡道:“粗一点好。粗话能救人,雅话常常只会站着好看。”

荒城这边,夜课的灯又亮了一盏。

郭三被罚后,没有人再敢摆凳收费讲公示。

但新片区的公示牌前,帮邻居念字的人反而多了。

有人念错,会被旁边的人提醒。

有人听不懂,会去复讲桌再问。

一个字,从牌上走到人嘴里,再走到人耳里。

它才真的开始像规矩。

第二日早晨,复讲桌前又多了一种新东西。

有人拿着一枚小木签,说这是复讲桌听过后的凭记。木签上刻着一个“听”字,旁边还点了一点朱色。

拿木签来的是个短工。

他把木签放在桌上,小心问道:“这个是不是能证明我昨夜听过?”

老何拿起来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
老何问道:“谁给你的?”

短工答道:“郭三。”

赵有财正好在旁边,差点气笑。

赵有财说道:“他人还没凉,心思又热了。”

陈石很快把郭三带来。

郭三这次不敢摆凳,也不敢明着收钱。他改成卖木签,一枚三文,说听过复讲的人拿着木签,日后再问同一件事,就不用排队。

郭三低着头。

郭三说道:“我没乱讲,这回只是卖个记号。”

顾长安看着那枚木签,没有立刻说话。

木签不值钱。

可它一旦被人认成复讲凭证,就会变成新的门。今日说不用排队,明日就可能说有木签的人先懂规矩,后日便有人拿木签冒领药牌、工牌、夜课名额。

徐墨写下:私制复讲凭记。

赵有财说道:“这次该重罚了吧?”

顾长安点头。

顾长安说道:“重罚。”

郭三脸色一白。

顾长安继续说道:“前次已禁在公示旁收费代读,今又私制凭记,退钱,罚五百文,三十日不得接荒城任何文字相关活,临工册记一次。”

郭三腿一软。

他终于不敢再说自己只是好心。

陈石把所有木签收回,穿孔留存。

老何在复讲桌旁重新讲了一遍。

老何说道:“复讲桌只讲清楚,不发凭。听懂就是听懂,不拿木头当懂。”

一个老人问道:“那我怕忘了怎么办?”

徐墨答道:“可以请记录人抄一份公示短句。抄的是内容,不是凭证。”

顾长安让人在三处复讲桌旁补上新牌。

复讲不发凭。

问过不加分。

听懂不卖签。

有疑再来问。

这几句话贴出后,人群反而踏实了些。

因为他们终于知道,复讲桌不是新的排队口,也不是新的买卖口。它只是让人把话问清的地方。

夜里,梁大路过复讲桌,看见那几枚被穿孔的木签,摇了摇头。

梁大说道:“字能卖,木头也能卖,人脑子真能找路。”

老何答道:“所以路口得有人看。”

这句话没有写进公示。

但徐墨写进了附录。

荒城现在防的不是某一种骗局。

是所有人把清楚二字重新卖回糊涂里。

第三日,夜课棚里少了一个人。

不是郭三。

是那个老汉的孙子。

老汉来复讲桌问,说孙子昨夜不肯来,嫌自己念错字被别人笑。老何听完,放下木牌,亲自去旧棚边找人。

那孩子蹲在柴堆旁,手里拿着半截炭枝,在地上反复写一个“屋”字。

写到第三遍,他把炭枝扔了。

孩子说道:“我写不像。”

老何蹲下来,看着地上歪歪扭扭的字。

老何说道:“不像也比不写强。”

孩子抬头。

孩子问道:“写错不会被罚?”

老何摇头。

老何说道:“夜课写错不罚。公示讲错收费骗人,才罚。”

孩子这才慢慢捡回炭枝。

这件事传回城务厅时,顾长安让徐墨在夜课规矩下补了一句。

学字可错,卖错要罚。

赵有财看完,难得没有挑剔。

赵有财说道:“这句好。否则他们怕写错,最后又去花钱听别人胡讲。”

夜课当晚就把这句话贴了出去。

学字可错。

卖错要罚。

孩子们看见后,胆子大了一些。老人们也敢把字念出声,不再只用眼睛偷偷描。荒城不是要他们一夜之间都变成账房先生,只是要他们先敢问,敢听,敢知道自己哪里不懂。

第四日,复讲桌前的队伍短了些。

不是没人问。

是很多简单的话,邻里已经能互相念清。念不准的,再来桌前问。桌子没有变成新衙门,反而像一口公井,谁渴了就来舀一瓢清楚的话。

徐墨把这比喻记下来时,赵有财看见了。

赵有财说道:“这回不是我说的。”

老何举了举手。

老何说道:“我说的。”

赵有财松了一口气。

荒城连一句比喻都要找出处,活得真累。

但累归累,至少没人再花三文买一枚假懂的木签。

夜课散时,那个孩子把“屋”字写在木片上,递给祖父看。

老汉看了很久。

老汉说道:“比我强。”

孩子笑了。

灯火照着那块木片,字歪,却是他自己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