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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帝看到这句时,停了很久。
周惟正低声说道:“这句,怕是礼部也该看。”
梁帝抬眼。
梁帝说道:“礼部只会嫌荒城粗。”
周惟正没有接话。
梁帝把报纸放下,淡淡道:“粗一点好。粗话能救人,雅话常常只会站着好看。”
荒城这边,夜课的灯又亮了一盏。
郭三被罚后,没有人再敢摆凳收费讲公示。
但新片区的公示牌前,帮邻居念字的人反而多了。
有人念错,会被旁边的人提醒。
有人听不懂,会去复讲桌再问。
一个字,从牌上走到人嘴里,再走到人耳里。
它才真的开始像规矩。
第二日早晨,复讲桌前又多了一种新东西。
有人拿着一枚小木签,说这是复讲桌听过后的凭记。木签上刻着一个“听”字,旁边还点了一点朱色。
拿木签来的是个短工。
他把木签放在桌上,小心问道:“这个是不是能证明我昨夜听过?”
老何拿起来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老何问道:“谁给你的?”
短工答道:“郭三。”
赵有财正好在旁边,差点气笑。
赵有财说道:“他人还没凉,心思又热了。”
陈石很快把郭三带来。
郭三这次不敢摆凳,也不敢明着收钱。他改成卖木签,一枚三文,说听过复讲的人拿着木签,日后再问同一件事,就不用排队。
郭三低着头。
郭三说道:“我没乱讲,这回只是卖个记号。”
顾长安看着那枚木签,没有立刻说话。
木签不值钱。
可它一旦被人认成复讲凭证,就会变成新的门。今日说不用排队,明日就可能说有木签的人先懂规矩,后日便有人拿木签冒领药牌、工牌、夜课名额。
徐墨写下:私制复讲凭记。
赵有财说道:“这次该重罚了吧?”
顾长安点头。
顾长安说道:“重罚。”
郭三脸色一白。
顾长安继续说道:“前次已禁在公示旁收费代读,今又私制凭记,退钱,罚五百文,三十日不得接荒城任何文字相关活,临工册记一次。”
郭三腿一软。
他终于不敢再说自己只是好心。
陈石把所有木签收回,穿孔留存。
老何在复讲桌旁重新讲了一遍。
老何说道:“复讲桌只讲清楚,不发凭。听懂就是听懂,不拿木头当懂。”
一个老人问道:“那我怕忘了怎么办?”
徐墨答道:“可以请记录人抄一份公示短句。抄的是内容,不是凭证。”
顾长安让人在三处复讲桌旁补上新牌。
复讲不发凭。
问过不加分。
听懂不卖签。
有疑再来问。
这几句话贴出后,人群反而踏实了些。
因为他们终于知道,复讲桌不是新的排队口,也不是新的买卖口。它只是让人把话问清的地方。
夜里,梁大路过复讲桌,看见那几枚被穿孔的木签,摇了摇头。
梁大说道:“字能卖,木头也能卖,人脑子真能找路。”
老何答道:“所以路口得有人看。”
这句话没有写进公示。
但徐墨写进了附录。
荒城现在防的不是某一种骗局。
是所有人把清楚二字重新卖回糊涂里。
第三日,夜课棚里少了一个人。
不是郭三。
是那个老汉的孙子。
老汉来复讲桌问,说孙子昨夜不肯来,嫌自己念错字被别人笑。老何听完,放下木牌,亲自去旧棚边找人。
那孩子蹲在柴堆旁,手里拿着半截炭枝,在地上反复写一个“屋”字。
写到第三遍,他把炭枝扔了。
孩子说道:“我写不像。”
老何蹲下来,看着地上歪歪扭扭的字。
老何说道:“不像也比不写强。”
孩子抬头。
孩子问道:“写错不会被罚?”
老何摇头。
老何说道:“夜课写错不罚。公示讲错收费骗人,才罚。”
孩子这才慢慢捡回炭枝。
这件事传回城务厅时,顾长安让徐墨在夜课规矩下补了一句。
学字可错,卖错要罚。
赵有财看完,难得没有挑剔。
赵有财说道:“这句好。否则他们怕写错,最后又去花钱听别人胡讲。”
夜课当晚就把这句话贴了出去。
学字可错。
卖错要罚。
孩子们看见后,胆子大了一些。老人们也敢把字念出声,不再只用眼睛偷偷描。荒城不是要他们一夜之间都变成账房先生,只是要他们先敢问,敢听,敢知道自己哪里不懂。
第四日,复讲桌前的队伍短了些。
不是没人问。
是很多简单的话,邻里已经能互相念清。念不准的,再来桌前问。桌子没有变成新衙门,反而像一口公井,谁渴了就来舀一瓢清楚的话。
徐墨把这比喻记下来时,赵有财看见了。
赵有财说道:“这回不是我说的。”
老何举了举手。
老何说道:“我说的。”
赵有财松了一口气。
荒城连一句比喻都要找出处,活得真累。
但累归累,至少没人再花三文买一枚假懂的木签。
夜课散时,那个孩子把“屋”字写在木片上,递给祖父看。
老汉看了很久。
老汉说道:“比我强。”
孩子笑了。
灯火照着那块木片,字歪,却是他自己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