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日复核那天,荒城没有敲钟。
顾长安也没有让人挂彩。
十二间第二批公共屋已经住满,第一批六间也熬过了材料责任期最紧的前段。临工棚、伤工区、待核棚、短停客铺都在用,医棚门口的药牌不再乱飞,北门外的公示牌多得像一面笨重的墙。
赵有财站在城务厅门口,看着一摞一摞册子被搬进去,脸上麻木得像一尊被账册供起来的石像。
赵有财说道:“这不是复核,这是抄家。”
徐墨抱着一卷册子,从他身边经过。
徐墨说道:“抄自己家。”
赵有财看向他。
赵有财说道:“你这话更惨。”
徐墨没有反驳。
因为确实惨。
一座城要把自己这些日子的错处、补处、废处全翻出来,摆在长桌上让人看。好看的不好看的,都要写。人最爱给自己脸上贴金,荒城偏要拿刀刮金,刮得赵有财每天都觉得人生不值得。
长桌上分了九摞。
公共屋。
工钱明账。
伤病医棚。
药牌与急困。
公水污水。
公处轮值。
亲客短停。
识牌代写。
归愿回执。
陆小满看见九摞册子,先问的不是哪摞最多。
陆小满问道:“哪摞能删?”
赵有财立刻看向她,像看见了救命恩人。
赵有财说道:“你终于说了一句人话。”
陆小满没有理他。
顾长安坐在长桌侧边,没有坐主位。
他看着九摞册子,说道:“今日不是比谁写得多,是看哪些能留,哪些该改,哪些该废。”
徐墨点头。
徐墨说道:“按旧例,四类。”
赵有财抢先说道:“保留、修改、废止、待测。”
徐墨看了他一眼。
赵有财哼了一声。
赵有财说道:“别用这种眼神。我被你们折磨三十日,总该学会点东西。”
第一摞是公共屋。
陆小满先报。
陆小满说道:“第一批六间,仍有潮气、窗缝、坡板磨损三项待测。第二批十二间,住满后新增火口、工具格、公道、亲客、公处轮值五类问题。没有塌屋,没有隐瞒大修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说道:“第三批不建议直接翻倍。”
赵有财脸一垮。
赵有财问道:“还不翻倍?”
陆小满答道:“不。”
赵有财问道:“理由?”
陆小满说道:“人住进来后,屋外问题比屋内多。若只加屋,不加水槽、灰坑、夜灯、公道,第三批会把前两批拖垮。”
老吴在旁边点头。
老吴说道:“水槽已经紧。再加十二户,晨水要排长队。”
程娘子说道:“医棚也要加半间病隔。公共屋密了,病报会多。”
赵有财沉默了。
他想要快。
荒城也需要快。
可这三十日已经教过他们,快盖出来的不是屋,有时候是新坑。人类总觉得先冲再说,坑里躺平以后再反思,仪式感倒是很足。
顾长安说道:“第三批先批十二间,不批二十四。同步加水槽一、灰坑一、夜灯四、公道两段、病隔半间。”
徐墨写下。
公共屋保留。
扩建修改。
不得单盖屋,不配公处。
第二摞是工钱明账。
赵有财终于有机会说话。
赵有财说道:“明账有用。拖欠少了,中人不敢乱藏雇主。但小活若全写明账,排队太长。简账要保留。”
陈石说道:“外市最近有人利用简账藏夜工。”
赵有财立刻皱眉。
赵有财问道:“哪家?”
陈石答道:“两家搬运摊,把三时辰活拆成三个一时辰,想按简账走。”
赵有财骂了一声。
赵有财说道:“真会省麻烦,省到别人命上。”
顾长安说道:“简账保留,但加累计。半日内同雇主同人连续小活,合并计时。过两时辰,转明账。”
徐墨写下。
简账不作拆账。
第三摞是伤病医棚。
程娘子把册子推出来。
她的手指按在阿春、梁二、病母亲、卢嫂女儿几处名字上。
程娘子说道:“伤先入棚、病先报,都要保留。病工不藏,也要保留。”
她抬头看众人。
程娘子继续说道:“但药牌解释还不够。有人知道药牌不卖,却不知道药牌过期后要重新问诊。”
徐墨问道:“改成什么?”
程娘子说道:“药牌不卖,也不续命。过期复看。”
赵有财嘴角抽了一下。
赵有财说道:“这话听着像骂人。”
程娘子冷冷看他。
程娘子说道:“药吃错了才真像骂命。”
赵有财闭嘴。
顾长安点头。
药牌不卖。
过期复看。
医棚定伤病,外市定轻重工。
这几条保留。
第四摞,是公水污水。
老吴站起来,把水册摊开。
老吴说道:“公水不私接,要保留。脏水入沟,也要保留。但沉渣桶现在太少,住户倒得勤,外市小摊也来借,容易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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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小满说道:“公屋沉渣桶不得养摊位。”
赵有财立刻接话。
赵有财说道:“摊位有摊位桶,住户有住户桶,混了就按占公处。”
老吴点头。
徐墨写下。
水污分桶。
摊户不借住户桶。
第五摞,是公处轮值。
这摞册子最让人头疼。
轮值、换值、代值、童幼轻工、灰坑、水槽、夜灯、公道,几乎每一项都能吵。
梁大作为住户代表,也被叫到外侧旁听。
他站得很直,像怕自己一松懈,又被赵有财抓去念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