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安问道:“住户版六条,能懂吗?”
梁大想了想。
梁大答道:“能懂。但换值明账还是怕写错。”
徐墨问道:“哪里错得最多?”
梁大答道:“代值不转责任。很多人以为给了钱,就不用管了。”
赵有财冷笑。
赵有财说道:“因为他们想听懂的只有前半句。”
梁大没敢接话。
顾长安说道:“住户版不加字。每日换值时,由记录人再读一遍责任不转。”
徐墨写下。
短牌不加重。
执行处复读。
第六摞,是亲客短停。
陈石报得最简。
陈石说道:“短停客铺两间,三十日内用九次。无卖床。一次超夜,已劝回。一次假称亲客,实为找工,转临工册。”
程娘子说道:“妇孺老人本人同意这条,必须保留。”
顾长安点头。
屋可留亲,不可卖床。
亲客入屋,本人同意。
投住走临籍。
三条保留。
第七摞,是识牌代写。
老何站出来时,有些不自在。
他原本只是个外市老人,如今却成了公示口讲里最忙的人之一。
老何说道:“字先让人懂,这条要留。私讲不作准,也要留。代写不代愿,更要留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老何又说道:“但夜课太晚,老人撑不住。孩子倒是爱听,可听完回去还要闹。”
赵有财看向他。
赵有财问道:“闹什么?”
老何说道:“学着问家里大人,为什么按印前不让他听。”
屋里沉默了一瞬。
赵有财忽然笑了一声。
赵有财说道:“这倒是好闹。”
顾长安也笑了笑。
顾长安说道:“夜课改两场。黄昏一场给老人,入夜一场给夜归工。童幼只听短牌,不坐满场。”
徐墨写下。
第八摞,是归愿回执。
这摞册子最新,也最重。
卢嫂母女的名字还在待核棚里。
何老三夫妇的安宁县回执已经补齐,三日后又传来一张短札,说他们回了旧屋,债务复核日未变。字不多,但终于有姓名,有地点,有日子。
徐墨说道:“回执不空,要保留。”
韩岳说道:“外送人手不够。每一户都追到底,荒城会被拖住。”
陈石点头。
陈石说道:“可以分级。自愿外出做工,不必追三日。归户、迁户、急困户、带债户,必须有回执。”
顾长安说道:“就这样。”
徐墨写下。
归路分级。
急困带债必回执。
普通外工只记去向。
第九摞,是待废册。
这一摞不厚,却最难看。
因为里面写的都是荒城自己承认没必要继续做的东西。
北门曾经每日重复问旧图旧路,现在改为异常行为登记。
白石坳曾经每日巡查,现在改为五日一巡与雨后巡。
公共屋第一夜双人夜记,前七夜有效,之后改为住户报与轮查。
药牌每日总复读,改为新牌发放时复读。
赵有财看见这些,终于精神了一点。
赵有财说道:“删得好。再不删,活人都要被册子埋了。”
徐墨点头。
徐墨说道:“规矩若只会长,不会瘦,也会害人。”
顾长安看向他。
顾长安说道:“把这句写进总复核。”
徐墨写下。
规矩有生,亦须有瘦。
屋里众人都安静了片刻。
这句话不像口号,更像一把刀。
荒城这些日子补了太多洞,也立了太多牌。若每个牌都永远挂着,每条问话都永远保留,最后城门会慢下来,工地会慢下来,医棚会慢下来,人也会被慢慢拖死。
好规矩不是越多越好。
是该在的地方在,该退的时候退。
午后,三十日总复核贴到城务厅外。
这一次,没有把所有细则都贴满墙。
住户看得见的是短版。
外市看得见的是工牌版。
北门看得见的是查问版。
官册里才有全版。
短则能懂。
细则能查。
废则能退。
梁大站在人群里,把短版读了两遍。
他忽然问赵有财:“第三批还是十二间?”
赵有财说道:“是。”
梁大说道:“有人会骂慢。”
赵有财看着远处的水槽和灰坑。
赵有财答道:“让他们骂。屋子能盖快,水不够用的时候,他们骂得更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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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大点头。
他现在也懂了一点。
不是所有慢,都是拖。
有些慢,是为了不让后面的人替前面的人摔。
傍晚,京城的急递到了。
这一次,信封很厚。
赵有财看见厚信,又开始不祥。
赵有财说道:“薄信没好事,厚信也不像好事。纸这东西,生来克我。”
徐墨拆开后,先看印。
京中正式批复。
荒城营建留务试行,延至冬前。
公共屋、公工明账、伤病入棚、急困归愿、回执复核诸法,择要抄送户部、工部、刑部及北路诸县观行。荒城仍为试行,不作天下通令,不得借名强推。
最后一行,是梁帝亲笔添的。
先行不废,错处照报。
屋里很安静。
赵有财张了张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