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有财说道:“也就是说,我们还得继续?”
顾长安看着那行字。
顾长安答道:“是。”
赵有财闭眼。
赵有财说道:“陛下真看得起荒城。”
徐墨平静地补了一句。
徐墨说道:“也可能是看不惯别人。”
陈石说道:“北路诸县要来人观行,北门会更忙。”
陆小满说道:“公共屋第三批不能被观行的人催快。”
程娘子说道:“医棚不能让他们只看牌,不看病人。”
赵有财睁开眼,看着众人一个个开始说新麻烦,忽然笑了。
赵有财说道:“行,继续倒霉。”
顾长安把批复放在桌上。
他说道:“不是倒霉。”
赵有财看向他。
顾长安说道:“是荒城终于有了别人必须认真看的东西。”
这句话落下后,屋里没人再笑。
荒城曾经是流放地,是旧路旁被人借水不入账的破地方,是谁都能绕过去、用一下、忘掉的荒地。
现在,它的水槽、灰坑、药牌、工钱、屋料、愿书、回执,被京城抄送到别处。
这些东西不华丽。
甚至琐碎。
但它们终于让荒城不再只是被人路过的地方。
夜里,顾长安一个人站在新片区外。
十八间公共屋的灯次第亮着。
远处临工棚有人归来,北门灯火未熄,医棚还亮着一盏小灯。水沟里有细细水声,灰坑边挂着轮值牌,短停客铺门前也有名字。
徐墨走过来,递给他另一封河东急报。
顾长安接过,拆开。
纸上只有几行字。
孟魁供出鲍全旧线。
谢五拒不认谢承,却认了另一句话。
荒城补过的洞,京城也有。
顾长安看完,沉默许久。
风从北门方向吹来,带着一点沙意。
他把急报合上,看向远处的城灯。
顾长安说道:“那就继续补。”
三十日复核还有一项最难听。
谁来继续做这些事。
规矩写出来只是第一步,真正磨人的,是每天有人问、有人念、有人记、有人删。顾长安不可能日日站在北门,陆小满也不能天天替每个住户看门闩,程娘子更不能被每一张药牌拖死。
徐墨把人名册摊开。
徐墨说道:“需要定岗位。”
赵有财一听岗位两个字,立刻警觉。
赵有财说道:“别又加人吃粮。”
顾长安答道:“先不加官,只定责。”
陈石掌北门来去与异常接触。
赵有财掌外市工钱与摊位线。
陆小满掌屋料、公处修补、水污工程。
程娘子掌医棚、药牌、病工分级。
徐墨掌总册复核与删改。
老何掌口讲,不掌裁定。
梁大、秦婆婆、柴家女人、寡妇,作为住户轮听代表,每五日换一次。只听问题,不替官府断案。
赵有财听到这里,终于皱眉。
赵有财问道:“让住户听?他们不会偏自己?”
顾长安说道:“所以只听,不断。”
徐墨补充道:“他们听见,才知道规矩怎么改。官册不能只在屋里长。”
梁大站在人群外,听得有些不自在。
他没想到自己会被写进轮听代表里。
梁大说道:“我不会写字。”
老何笑了一下。
老何说道:“你会问。”
梁大不说话了。
秦婆婆也被请来。
她坐在椅上,手里拄着拐杖,听到自己也在名单里,先皱眉。
秦婆婆说道:“我耳朵不好。”
程娘子答道:“所以你听不清时会让人再说一遍。这个正好。”
众人一时无言。
赵有财忍了又忍,还是没忍住。
赵有财说道:“荒城现在连耳朵不好都能用上。”
顾长安说道:“听不清的人在场,公示才不会越写越像官话。”
这话落下,徐墨又记了一笔。
复核旁听,须有识字者,也须有不识字者;须有壮丁,也须有老弱;不为热闹,只为看懂。
下午,岗位短牌贴出去。
没有人升官。
也没有人领赏。
只是每个人名字后面,多了一条必须被别人追问的责任。
陈石看见自己的名字,没说话。
赵有财看见自己的名字,骂了两句。
陆小满只问工具棚归不归她。
程娘子看完,直接回医棚改药牌。
老何看了很久,最后把“口讲”两个字念了三遍,像是怕自己念错。
荒城不是靠一个聪明人忽然把所有事想明白。
那种写法很省事,也很骗人。
真正难的是,一群原本只会各忙各的人,被迫学着把手里的事交出去,让别人看,让别人问,也让别人纠错。
这很慢。
也很烦。
但这才像城。
傍晚的总复核结束前,顾长安让徐墨把最后一页单独抽出来。
那页纸上写着三十日后仍未解决的事。
公共屋第三批材料不足。
北门临工区拥挤。
安宁县归愿仍需追回声。
河东雨损木案未清。
谢五身份未定。
京城旧洞未知。
赵有财看完,脸上的笑慢慢没了。
赵有财说道:“这么一看,我们好像什么都没解决完。”
顾长安说道:“解决完的事,不会等在册子上。”
徐墨抬头看他。
顾长安说道:“能被写成未解,说明它还没被藏起来。”
这句话被写在三十日总册最后。
未解之事,入册不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