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5章 清名不清人

南仓义屋清退死名的第二日,京城里先乱起来的不是官署。

是义屋前那条窄巷。

天还没亮,巷口就堵了人。

有人抱着铺盖,有人牵着孩子,有人攥着旧灾户牌,还有人跪在门槛边,说自己住了十几年,不能因为册上那个名字死了,就把活人赶出去。

南仓小吏被堵在门内,手里拿着清名册,脸色比纸还白。

他原本以为清死名很容易。

死人退册。

空屋归公。

假名追查。

听起来像三句好话。

可真到门前,才发现每一个死名背后,未必都是空屋。有些是死人占屋,有些是活人借死人名字续住,还有些是官吏多年不改册,硬把活人压在死人影子下面。

周惟正到南仓时,窄巷里已经吵了半个时辰。

一个老妇抱着旧牌,跪在最前面。

老妇说道:“牌上是我男人的名,他死了七年,可屋里住的是我和两个孙子。大人若清名,我们往哪去?”

旁边立刻有人冷笑。

那人说道:“她男人死了七年,她还占着屋,这不就是死名占屋?”

老妇回头瞪他。

老妇说道:“你家儿子在城西有铺子,还把南仓屋租给脚夫,你也配说我?”

人群一下炸开。

南仓小吏差点把册子掉在地上。

周惟正抬手。

跟来的禁军没有拔刀,只往前压了一步。

巷子里的声音慢慢低了。

周惟正看向那名小吏。

周惟正问道:“你昨日怎么清的?”

小吏额头冒汗。

小吏答道:“照册。凡原名已死者,先列退。”

周惟正问道:“屋内现住何人,可问过?”

小吏低下头。

小吏说道:“还未全问。”

周惟正没有骂他。

他只是让人搬来一张桌子,摆在巷口。

周惟正说道:“今日不赶人。先问屋内现住人。”

这句话落下,哭声先停了。

怕被赶走的人不哭了,等着看热闹的人也闭了嘴。

人最怕的不是审,是还没问就被归类。死人名下若只有死人,清掉便是。可死人名下若压着活人,刀子不能闭眼落下。

第一户就是那名老妇。

册上写着陈贵,八年前灾后安置,屋号南仓丁三。

陈贵已死七年。

现住人是其妻许氏,长子战亡,儿媳改嫁,两个孙子随她生活。邻户三家作证,南仓灯油账上也有许氏每月出入记录,只是官册始终没改。

小吏越念,头越低。

许氏跪着不敢起身。

周惟正说道:“起来。”

许氏不敢动。

周惟正又说了一遍。

周惟正说道:“清死名,不清活人。你不是陈贵,但你住在这里多年,有邻证,有出入,有灯油账。今日先改现住册,不赶。”

许氏抬头,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
许氏问道:“那屋还在?”

周惟正答道:“屋在。名要改。”

许氏怔了许久,才被人扶起来。

旁边那名冷笑的人脸色立刻难看。

周惟正看向他。

周惟正问道:“你是哪户?”

男人想退。

禁军挡住了路。

小吏翻册,声音小了些。

小吏说道:“此人姓田,南仓丙七原灾户田老三之子。田老三已故,田家长房迁城西。丙七屋现租给河工两人,每月收钱。”

周围立刻有人骂起来。

田姓男人急道:“那屋本就是我爹分下来的!”

周惟正问道:“你住不住?”

田姓男人不答。

周惟正又问:“屋内河工是否入册?”

小吏摇头。

周惟正问:“租钱是否入公账?”

小吏继续摇头。

田姓男人额头冒汗。

他还想辩。

周惟正直接说道:“这不是死名压活人,是死名养私租。丙七封存,现住河工另问来路。田氏私租所收,入案。”

田姓男人脸色煞白。

巷子里安静得很快。

两户一问,众人终于听明白了。

死名不是一刀切。

但也不是挡箭牌。

许氏这样的,是清名后留人。

田家这样的,是清名后收屋。

第三户更麻烦。

屋里住着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病弟。

册上原名不是她家人,而是旧灾户罗成。罗成死后,屋子空了半年,严二收了她三贯钱,说可以补名。补名册上写了她父亲的名字,可正册没入。

年轻女人跪在桌前,声音发抖。

女人说道:“我给了钱。我以为已经入册。”

小吏翻出那张假补名纸,脸色更难看。

纸上盖着半个模糊印,旁边写着“仿荒城补册例”。

周惟正看了半晌。

他让人把纸摊平,不许折。

周惟正问道:“谁收钱?”

女人答道:“严二。”

周惟正问:“可有旁证?”

女人指向巷尾。

女人说道:“隔壁刘婶看见我交钱。病药也是那时欠下的。”

刘婶被叫来,点头作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