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仓义屋清退死名的第二日,京城里先乱起来的不是官署。
是义屋前那条窄巷。
天还没亮,巷口就堵了人。
有人抱着铺盖,有人牵着孩子,有人攥着旧灾户牌,还有人跪在门槛边,说自己住了十几年,不能因为册上那个名字死了,就把活人赶出去。
南仓小吏被堵在门内,手里拿着清名册,脸色比纸还白。
他原本以为清死名很容易。
死人退册。
空屋归公。
假名追查。
听起来像三句好话。
可真到门前,才发现每一个死名背后,未必都是空屋。有些是死人占屋,有些是活人借死人名字续住,还有些是官吏多年不改册,硬把活人压在死人影子下面。
周惟正到南仓时,窄巷里已经吵了半个时辰。
一个老妇抱着旧牌,跪在最前面。
老妇说道:“牌上是我男人的名,他死了七年,可屋里住的是我和两个孙子。大人若清名,我们往哪去?”
旁边立刻有人冷笑。
那人说道:“她男人死了七年,她还占着屋,这不就是死名占屋?”
老妇回头瞪他。
老妇说道:“你家儿子在城西有铺子,还把南仓屋租给脚夫,你也配说我?”
人群一下炸开。
南仓小吏差点把册子掉在地上。
周惟正抬手。
跟来的禁军没有拔刀,只往前压了一步。
巷子里的声音慢慢低了。
周惟正看向那名小吏。
周惟正问道:“你昨日怎么清的?”
小吏额头冒汗。
小吏答道:“照册。凡原名已死者,先列退。”
周惟正问道:“屋内现住何人,可问过?”
小吏低下头。
小吏说道:“还未全问。”
周惟正没有骂他。
他只是让人搬来一张桌子,摆在巷口。
周惟正说道:“今日不赶人。先问屋内现住人。”
这句话落下,哭声先停了。
怕被赶走的人不哭了,等着看热闹的人也闭了嘴。
人最怕的不是审,是还没问就被归类。死人名下若只有死人,清掉便是。可死人名下若压着活人,刀子不能闭眼落下。
第一户就是那名老妇。
册上写着陈贵,八年前灾后安置,屋号南仓丁三。
陈贵已死七年。
现住人是其妻许氏,长子战亡,儿媳改嫁,两个孙子随她生活。邻户三家作证,南仓灯油账上也有许氏每月出入记录,只是官册始终没改。
小吏越念,头越低。
许氏跪着不敢起身。
周惟正说道:“起来。”
许氏不敢动。
周惟正又说了一遍。
周惟正说道:“清死名,不清活人。你不是陈贵,但你住在这里多年,有邻证,有出入,有灯油账。今日先改现住册,不赶。”
许氏抬头,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许氏问道:“那屋还在?”
周惟正答道:“屋在。名要改。”
许氏怔了许久,才被人扶起来。
旁边那名冷笑的人脸色立刻难看。
周惟正看向他。
周惟正问道:“你是哪户?”
男人想退。
禁军挡住了路。
小吏翻册,声音小了些。
小吏说道:“此人姓田,南仓丙七原灾户田老三之子。田老三已故,田家长房迁城西。丙七屋现租给河工两人,每月收钱。”
周围立刻有人骂起来。
田姓男人急道:“那屋本就是我爹分下来的!”
周惟正问道:“你住不住?”
田姓男人不答。
周惟正又问:“屋内河工是否入册?”
小吏摇头。
周惟正问:“租钱是否入公账?”
小吏继续摇头。
田姓男人额头冒汗。
他还想辩。
周惟正直接说道:“这不是死名压活人,是死名养私租。丙七封存,现住河工另问来路。田氏私租所收,入案。”
田姓男人脸色煞白。
巷子里安静得很快。
两户一问,众人终于听明白了。
死名不是一刀切。
但也不是挡箭牌。
许氏这样的,是清名后留人。
田家这样的,是清名后收屋。
第三户更麻烦。
屋里住着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病弟。
册上原名不是她家人,而是旧灾户罗成。罗成死后,屋子空了半年,严二收了她三贯钱,说可以补名。补名册上写了她父亲的名字,可正册没入。
年轻女人跪在桌前,声音发抖。
女人说道:“我给了钱。我以为已经入册。”
小吏翻出那张假补名纸,脸色更难看。
纸上盖着半个模糊印,旁边写着“仿荒城补册例”。
周惟正看了半晌。
他让人把纸摊平,不许折。
周惟正问道:“谁收钱?”
女人答道:“严二。”
周惟正问:“可有旁证?”
女人指向巷尾。
女人说道:“隔壁刘婶看见我交钱。病药也是那时欠下的。”
刘婶被叫来,点头作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