缺甲。
这个细节太熟。
小吏不敢乱写谢承两个字,只在旁边标了一行:疑与朔州谢五体貌相合,待核。
周惟正看完,没有让人改。
周惟正说道:“不要急着把所有纸都塞进谢承名下。先查刻铺账。”
刻铺账上,瘦高男人留名赵书。
这名字很假。
可他买的木料、印油、廉纸都不是一次。
三个月前买过一次。
一个月前又买过一次。
第一次的用处,掌柜记得不清。
第二次的用处,就是保名书。
周惟正问道:“第一次卖给谁?”
掌柜想了很久。
掌柜说道:“那人说要刻旧灾户校记,不是大印,只是边角小记。”
边角小记。
这四个字送到梁帝案前时,梁帝脸色更冷。
梁帝说道:“他不伪大印,专伪边角。”
周惟正说道:“大印惹眼,边角容易混入旧册。谢承若参与,他看的还是缺口。”
梁帝沉默片刻。
梁帝问道:“荒城那边呢?”
周惟正答道:“荒城抓到马中人后,查出外市两名代写人曾收钱教人填旧名退补纸。尚未成册,已停。”
梁帝冷声道:“他们倒学得快。”
周惟正说道:“坏法比好法短。好法要解释,坏法只要告诉人哪里能快。”
梁帝没有反驳。
这句话不好听。
但京城南仓正在证明它是真的。
荒城这边,马中人被再问一次。
这次问他的不是顾长安,而是陈石和徐墨。
顾长安不在场。
他去了第三批公共屋灰线处。
马中人一开始还想装糊涂。
陈石把两名代写人带进来后,他脸色才变了。
其中一个代写人交出三张旧名退补纸。
纸还没卖出去。
上面已经写好几句话。
旧名虽死,旧户可续。
临籍不足,可由旧户作保。
荒城补名,先交押钱。
徐墨看到最后一句,眉头一沉。
徐墨问道:“谁让你写押钱?”
代写人低声道:“马中人说,没押钱,人不信。”
赵有财在旁边听得火气直冒。
赵有财说道:“收钱骗人,还嫌别人不信,真是周到。”
陈石问马中人:“你从哪里学的?”
马中人这回不敢再说听来的。
马中人说道:“两个月前,那京城瘦书手说,百姓认钱。不要钱,他们反而觉得不真。收钱,纸才像有用。”
屋内安静了一瞬。
赵有财脸上的怒意慢慢收住。
这句话比假纸更恶心。
它把穷人的恐惧摸得很准。
越怕失去,越愿意花钱买一个看似稳的东西。哪怕那东西只是纸,哪怕那纸根本没用,只要有人说“交钱就稳”,他们就会想试一试。
徐墨写下。
假法收钱,借恐惧成信。
顾长安回来后,看见这句话,停了很久。
他没有改。
他只在下面添了一句。
公法若不讲明,私法必来收钱。
当夜,荒城没有只贴罚告。
他们把三张未卖出的旧名退补纸钉在旧棚口旁边,但遮住假印,只露文字错处。
老何站在牌前,一句一句讲。
老何说道:“看见没有?旧名虽死,旧户可续,这句半真。若屋里真有活人,先问活人。若想拿死人名补新人,就是假。”
他指第二句。
老何说道:“临籍不足,可由旧户作保,这句是假。担保只能保证来路,不能替你长出三十日。”
他又指第三句。
老何说道:“荒城补名,先交押钱,这句最假。凡先收钱说能快的,先报。”
人群听得很慢。
有人听懂了。
有人还没完全懂。
但至少他们知道,假纸不是只看印,也要看话。
阿春站在人群后面,忽然开口。
阿春问道:“若我满三十日,要不要交押钱?”
徐墨答道:“不用。”
阿春又问:“谁若说要呢?”
赵有财答道:“让他来找我。”
人群里有人笑了。
赵有财冷着脸。
赵有财说道:“我不收押钱。我只收他的皮。”
顾长安看他一眼。
赵有财咳了一声。
赵有财说道:“按规矩罚。”
笑声更大了些。
这场复讲后,旧棚里退回两张假退补纸。
拿来的人都很紧张。
陈石没有当场罚。
他按顾长安的办法,先问从谁手里来,给没给钱,用没用过。没用过的,登记来源;已用来骗钱的,再另查。
一刀罚下去很痛快。
但痛快常常会把线索一起砍断。
荒城现在没那么爱痛快了。
毕竟痛快这种东西,通常是给旁观者吃的,不是给办事的人用的。
夜报写到最后时,徐墨加了一行。
旧名有价,不因名贵,而因人惧无名。
顾长安看完,点头。
京城那边,周惟正也在案前写下相近的话。
卖保名书者,非卖纸,乃卖不问即失之惧。
两份报文相隔千里,却像在同一张纸上接了一笔。
这不是巧合。
因为漏洞相同。
人怕没有名字。
人怕被册子抹掉。
于是总会有人伸手,把这份怕做成买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