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籍三十日,不借死人路。
傍晚,陈石抓到了传话的灰帽人。
那人不是外来脚夫。
是旧棚里一个跑腿中人,姓马,平时替人排队、传信、找短工。他承认自己说过旧名能补,但不认骗人。
马中人说道:“我就是听别人这么讲。”
陈石问道:“谁?”
马中人犹豫许久。
最后说出一个名字。
严二。
屋里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。
南仓严二被押在京城,怎么把话传到荒城旧棚?
马中人赶紧解释。
马中人说道:“不是现在。是两个月前,有个京城来的瘦书手,在外市喝酒时说,南仓那边旧名能补,荒城以后也会有屋。严二靠这个吃饭,别人也能学。”
顾长安看向徐墨。
徐墨已经提笔。
这不是严二直接伸手到荒城。
这是方法在流动。
坏规矩和好规矩一样,也会传路。南仓旧名能卖,荒城有人就会觉得旧名也能卖。假荒城册传到京城,南仓旧弊也会反向传回荒城。两边像两条污水沟,若不堵清楚,迟早互相倒灌。
顾长安说道:“写给京城。”
徐墨点头。
顾长安继续说道:“严二案,不只查人。查他说过哪些话,卖过哪些法,传给哪些中人。”
赵有财说道:“法也能卖?”
顾长安答道:“当然能。越没人懂,越好卖。”
赵有财骂了一声。
赵有财说道:“真缺德。”
没人反驳。
夜里,荒城临时加了一场复讲。
不是讲公共屋怎么排。
是讲旧名为什么不能买。
老何站在旧棚口,说得很慢。
老何说道:“死人名下有活人,先问活人。死人名下有空屋,退回公册。死人名下有私利,查私利。新来的人想留下,用自己的名。买来的旧名,不是路,是坑。”
人群里有人问:“那旧功呢?”
徐墨答道:“旧功另核,不折屋,不卖名。”
又有人问:“旧债呢?”
赵有财答道:“债主敢拿债逼你买旧名,直接报。债不进屋权,也不进户名。”
阿春站在人群后面,听得很认真。
他已经在临籍册上过了二十多日,还差几日满三十。他听见“用自己的名”时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那只受过伤的手还不太能用力。
可名字是他的。
路也是他的。
侧棚里,谢五听见这场复讲,忽然笑了一声。
看守问他笑什么。
谢五说道:“他们现在连名字都要管。”
看守答道:“名字不管,你们不就拿去卖了?”
谢五的笑意慢慢淡了。
他看向窗外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道:“卖名不是我起的。”
看守说道:“但你们最会看见这种洞。”
谢五没有再说话。
他不喜欢这个说法。
因为太接近真相。
京城夜报和荒城夜报,几乎同时摆到梁帝案前。
南仓抓到焦书手,假保名书十二张。
荒城抓到马中人,旧名可买传言一条。
两边都指向严二曾卖过“旧名补册法”。
还未证明谢承参与。
还未证明假荒城册与严二同源。
但纸路、话路、钱路,已经开始合到一处。
梁帝看完,脸色阴沉。
梁帝说道:“好。南仓卖名,荒城差点也有人学。朕的京城,倒是很会教坏地方。”
周惟正低声说道:“也可能是地方的洞,早就在京城有样。”
梁帝冷冷看他。
周惟正没有退。
梁帝过了片刻,才说道:“查严二。查焦书手。查城南刻铺。查谁把旧功、旧债写进假册。”
周惟正应下。
梁帝又补了一句。
梁帝说道:“传荒城一句话。查旧名,不得停临籍,不得停公共屋。”
周惟正眼底微动。
周惟正说道:“臣明白。”
旧案要查。
旧名要清。
但活人的路不能停。
荒城收到回旨时,天刚亮。
顾长安看完,只把旨意交给徐墨入册。
赵有财问道:“今日还审马中人?”
顾长安答道:“审。”
赵有财又问:“公共屋第三批呢?”
陆小满从门外进来,手里拿着新图。
陆小满说道:“照建。”
顾长安点头。
顾长安说道:“查名不停屋。”
徐墨写下这五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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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棚口,新牌挂起。
想留下,用自己的名。
死名不补,旧名不卖。
查名不停屋。
风吹过木牌,牌子轻轻晃动。
远处,第三批公共屋的灰线已经划下。
这一次,线旁边站着的人更多。
有人是老荒城人。
有人是临籍将满的外来工。
他们都看着那条线。
每个人都想更快一点。
可荒城只给他们一条慢路。
慢得烦人。
也稳得让人没法被别人轻易卖掉。
第三日,焦书手的纸路查清了一半。
城南刻铺承认刻过假印。
刻铺掌柜说,来人不是严二,而是一个瘦高男人,左手食指指甲缺了一小块,付钱爽快,说是替南仓做临时问名印。
周惟正听到这里,眼神停了一下。
左手食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