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仓义屋清名的第三日,死名开始有了价钱。
这句话听起来荒唐。
可在京城,荒唐一旦能换钱,就会迅速变得很合理。人类给坏事找理由的速度,永远比修水沟快,实在是一种不值得骄傲的才能。
清名桌摆到巷口后,许多真住户赶来复问。
他们怕被赶。
也怕自己说慢了,屋就没了。
于是有人开始在巷尾卖“保名书”。
一张五十文。
写着“荒城复核旧名例,凡住满三年者,皆可不退”。
旁边还盖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红印。
第一个拿着保名书来的是个老木匠。
他手里那张纸还没干,墨迹蹭到指头上。南仓小吏看了一眼,差点又照收。
周惟正就在桌边。
他伸手拿过那张纸。
周惟正问道:“谁卖你的?”
老木匠茫然。
老木匠答道:“巷尾一个书吏模样的人。他说南仓人多,先买保名书,能少问几轮。”
周惟正问:“你给了多少?”
老木匠低声道:“五十文。”
旁边几个人脸色变了。
他们也买了。
周惟正没有拍案。
他把纸摊开,让小吏和众人都看。
周惟正说道:“此纸无效。荒城没有保名书,南仓也没有保名书。清名要问现住人,不问这张纸。”
老木匠脸色白了。
老木匠说道:“那我的五十文……”
周惟正答道:“另查卖纸者。你若真实住户,不因买假纸失屋;若假住户,也不因买假纸保屋。”
这句话说完,人群才没有炸。
有人怕自己买假纸被罚。
有人怕没买的人反而吃亏。
周惟正必须先把这层说清。假纸是案,屋权是屋权,不能混在一起。混在一起,卖纸的人反倒得意,因为每个人都会被迫先护自己的错,再不敢指认他的错。
禁军很快在巷尾抓到卖纸的人。
那人不是南仓官吏。
是个代写状子的落魄书手,姓焦。
焦书手被押到桌前时,怀里还搜出十二张空白保名书,三枚木头刻的假印,还有一本抄了一半的“荒城清名法”。
周惟正看见那四个字,眼神冷了下来。
周惟正问道:“谁给你的样?”
焦书手嘴硬。
焦书手说道:“小人自己听来的。”
周惟正翻开那本册子。
上面写着“清名不清人,住满三年不退;旧功可折屋,旧债可换名;照荒城新例”。
前一句像荒城。
后两句完全相反。
这就是假册最恶心的地方。
它不全假。
它先拿一句真话做门,再把几句假话塞进去。百姓听过真话,就会以为后面也真。官吏嫌麻烦,也可能照着抄。坏纸最爱披好纸的皮,像一条泥蛇钻进米袋里。
周惟正合上册子。
周惟正说道:“押下。问他从谁处听来,谁刻印,谁让他把旧功、旧债写进去。”
焦书手脸色微变。
周惟正看见了。
他没有追问。
有些人的嘴,急问反而会闭得更紧。
先查纸路。
假印的木料很新,来自城南刻铺。
纸是南仓附近常用的廉纸。
墨里掺了炭粉,和严二屋内搜出的半瓶墨很像。
这些东西不一定证明严二主使,却说明南仓附近有人把清名变成生意。
同一日,荒城也出了类似的事。
旧棚改名桌前,一个外来脚夫拿着旧水牌,说愿意出一百文买下某个已故老工的旧名。
他话刚出口,赵有财差点把桌子掀了。
赵有财说道:“你买死人名字做什么?”
脚夫被吓得后退一步。
脚夫说道:“我想留荒城。有人说旧名能快些入临籍。”
陈石立刻问:“谁说的?”
脚夫答不上来。
他只说是在夜市外听见,一个戴灰帽的人说,荒城正在清旧名,空出来的旧名可以补进去。补进去,就算老荒城人。
老何听完,脸色很不好。
老何说道:“这话毒。”
确实毒。
荒城刚说清旧名,不赶活人,立刻就有人把旧名说成可以买的入口。若这话传开,活人会抢死人名字,新来者会冒旧户,真正的老弱反而又被挤到后面。
顾长安来到旧棚桌前时,脚夫还站在一旁,手里攥着一百文,脸上全是茫然。
他不是坏人。
他只是急。
急着留下,急着有名,急着不再到处睡棚。
可急不是把自己塞进死人名下的理由。
顾长安问道:“你叫什么?”
脚夫答道:“刘平。”
顾长安又问:“你想留荒城?”
刘平点头。
刘平说道:“想。我在这里有工。河东那边欠薪,我不想回去了。”
顾长安说道:“那你走临籍,不买旧名。”
刘平低声说道:“临籍要三十日。”
顾长安答道:“旧名买了,也不是你的日子。”
刘平抬头。
顾长安说道:“你用死人名字快一日,日后有人查到,你会失去所有。你现在走慢路,三十日后是你的名字。”
小主,
刘平握着钱,半晌没有说话。
最后,他把钱收回怀里。
刘平说道:“我登记。”
徐墨写下。
旧名不得买补。
临籍不得借死名。
急留者走临工、临籍,不走旧册。
赵有财嫌这几句太官。
他对老何说道:“你说人话。”
老何想了想。
老何说道:“想留下,用自己的名。”
顾长安点头。
这句话当天就贴到了旧棚口。
想留下,用自己的名。
旧名不卖。
死名不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