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6章 旧名有价

南仓义屋清名的第三日,死名开始有了价钱。

这句话听起来荒唐。

可在京城,荒唐一旦能换钱,就会迅速变得很合理。人类给坏事找理由的速度,永远比修水沟快,实在是一种不值得骄傲的才能。

清名桌摆到巷口后,许多真住户赶来复问。

他们怕被赶。

也怕自己说慢了,屋就没了。

于是有人开始在巷尾卖“保名书”。

一张五十文。

写着“荒城复核旧名例,凡住满三年者,皆可不退”。

旁边还盖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红印。

第一个拿着保名书来的是个老木匠。

他手里那张纸还没干,墨迹蹭到指头上。南仓小吏看了一眼,差点又照收。

周惟正就在桌边。

他伸手拿过那张纸。

周惟正问道:“谁卖你的?”

老木匠茫然。

老木匠答道:“巷尾一个书吏模样的人。他说南仓人多,先买保名书,能少问几轮。”

周惟正问:“你给了多少?”

老木匠低声道:“五十文。”

旁边几个人脸色变了。

他们也买了。

周惟正没有拍案。

他把纸摊开,让小吏和众人都看。

周惟正说道:“此纸无效。荒城没有保名书,南仓也没有保名书。清名要问现住人,不问这张纸。”

老木匠脸色白了。

老木匠说道:“那我的五十文……”

周惟正答道:“另查卖纸者。你若真实住户,不因买假纸失屋;若假住户,也不因买假纸保屋。”

这句话说完,人群才没有炸。

有人怕自己买假纸被罚。

有人怕没买的人反而吃亏。

周惟正必须先把这层说清。假纸是案,屋权是屋权,不能混在一起。混在一起,卖纸的人反倒得意,因为每个人都会被迫先护自己的错,再不敢指认他的错。

禁军很快在巷尾抓到卖纸的人。

那人不是南仓官吏。

是个代写状子的落魄书手,姓焦。

焦书手被押到桌前时,怀里还搜出十二张空白保名书,三枚木头刻的假印,还有一本抄了一半的“荒城清名法”。

周惟正看见那四个字,眼神冷了下来。

周惟正问道:“谁给你的样?”

焦书手嘴硬。

焦书手说道:“小人自己听来的。”

周惟正翻开那本册子。

上面写着“清名不清人,住满三年不退;旧功可折屋,旧债可换名;照荒城新例”。

前一句像荒城。

后两句完全相反。

这就是假册最恶心的地方。

它不全假。

它先拿一句真话做门,再把几句假话塞进去。百姓听过真话,就会以为后面也真。官吏嫌麻烦,也可能照着抄。坏纸最爱披好纸的皮,像一条泥蛇钻进米袋里。

周惟正合上册子。

周惟正说道:“押下。问他从谁处听来,谁刻印,谁让他把旧功、旧债写进去。”

焦书手脸色微变。

周惟正看见了。

他没有追问。

有些人的嘴,急问反而会闭得更紧。

先查纸路。

假印的木料很新,来自城南刻铺。

纸是南仓附近常用的廉纸。

墨里掺了炭粉,和严二屋内搜出的半瓶墨很像。

这些东西不一定证明严二主使,却说明南仓附近有人把清名变成生意。

同一日,荒城也出了类似的事。

旧棚改名桌前,一个外来脚夫拿着旧水牌,说愿意出一百文买下某个已故老工的旧名。

他话刚出口,赵有财差点把桌子掀了。

赵有财说道:“你买死人名字做什么?”

脚夫被吓得后退一步。

脚夫说道:“我想留荒城。有人说旧名能快些入临籍。”

陈石立刻问:“谁说的?”

脚夫答不上来。

他只说是在夜市外听见,一个戴灰帽的人说,荒城正在清旧名,空出来的旧名可以补进去。补进去,就算老荒城人。

老何听完,脸色很不好。

老何说道:“这话毒。”

确实毒。

荒城刚说清旧名,不赶活人,立刻就有人把旧名说成可以买的入口。若这话传开,活人会抢死人名字,新来者会冒旧户,真正的老弱反而又被挤到后面。

顾长安来到旧棚桌前时,脚夫还站在一旁,手里攥着一百文,脸上全是茫然。

他不是坏人。

他只是急。

急着留下,急着有名,急着不再到处睡棚。

可急不是把自己塞进死人名下的理由。

顾长安问道:“你叫什么?”

脚夫答道:“刘平。”

顾长安又问:“你想留荒城?”

刘平点头。

刘平说道:“想。我在这里有工。河东那边欠薪,我不想回去了。”

顾长安说道:“那你走临籍,不买旧名。”

刘平低声说道:“临籍要三十日。”

顾长安答道:“旧名买了,也不是你的日子。”

刘平抬头。

顾长安说道:“你用死人名字快一日,日后有人查到,你会失去所有。你现在走慢路,三十日后是你的名字。”

小主,

刘平握着钱,半晌没有说话。

最后,他把钱收回怀里。

刘平说道:“我登记。”

徐墨写下。

旧名不得买补。

临籍不得借死名。

急留者走临工、临籍,不走旧册。

赵有财嫌这几句太官。

他对老何说道:“你说人话。”

老何想了想。

老何说道:“想留下,用自己的名。”

顾长安点头。

这句话当天就贴到了旧棚口。

想留下,用自己的名。

旧名不卖。

死名不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