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章 闻账不闻名

假保名书的纸路查到老井纸铺后,荒城没有立刻抓人。

顾长安只让陈石把北门的问纸桌摆出来。

桌子不大,旁边挂着一块新牌,上面只写三句话。

来问纸源,不问值钱。

来报被骗,不先问罪。

旧名不卖,恐惧不收钱。

赵有财站在牌前,看了半天,脸色很难看。

赵有财说道:“这话贴出去,今日肯定有人来问自己的名字值不值钱。”

顾长安答道:“所以第一句写了,不问值钱。”

赵有财冷笑了一声。

赵有财说道:“你写不问,别人就不问?那人类早就不用衙门了,全靠墙上贴字就能成仙。”

徐墨在旁边抬头看他。

徐墨说道:“这句不像能入册。”

赵有财立刻摆手。

赵有财说道:“别入。我自己嫌丢人。”

顾长安没有笑。他看着北门外逐渐聚过来的人,心里很清楚,赵有财说得并非没道理。

假保名书可怕,不在那一张纸。

可怕的是它让许多人忽然意识到,自己的旧名、旧屋、旧灾牌、旧工伤,似乎都能被人拿来问价。

人一旦开始害怕名字被别人卖掉,就会主动去找能解释名字的人。

解释若免费,叫规矩。

解释若收费,便是新洞。

第一批来问的人,是个姓马的妇人。

她手里攥着一张窄纸,纸角已经被汗浸软。她在问纸桌前站了许久,直到陈石让她坐下,她才把纸放到桌上。

马妇人低声说道:“有人说我亡夫的旧工名还能保临籍,要我出三百文。”

陈石没有碰纸,先问人。

陈石问道:“谁给你的?”

马妇人摇头。

马妇人说道:“没见人。是小孩子塞到门缝里的。”

徐墨把纸摊开。

纸上没有印章,也没有官字,只写了几行小字。

马三旧棚东列,亡夫曾入修渠工名,可补保名,逾三日作废。

赵有财一看,脸色立刻沉了。

赵有财说道:“这不是外人随便写的。旧棚东列,亡夫修渠,两个孩子,这些都在公示和复讲时说过。”

徐墨没有急着点头。

徐墨说道:“公示未贴两个孩子。复讲时有人问过寡妇、亡夫、旧工名的例子,但没点马妇人的名。”

陈石看向马妇人。

陈石问道:“你在哪里听过这话?”

马妇人想了想。

马妇人答道:“识牌夜课。有人讲旧名清查,说死名不压活人。我听不懂,就多问了两句。”

顾长安问道:“谁给你讲的?”

马妇人答道:“不是老何。是一个年轻后生,说自己学过荒城册法,能帮人私下看。”

赵有财闭了闭眼。

赵有财说道:“私讲不作准,才贴几日?”

徐墨答道:“九日。”

赵有财说道:“九日就长虫,真争气。”

老何把夜课复讲册翻出来。

这几日确实有几个识字后生帮忙复讲。荒城人手不够,愿意帮忙的人本来是好事,可一旦有人把听来的问题和人名记在心里,再转手卖给外头纸贩,好事就会变成刀柄。

查到午后,那年轻后生被带到城务厅。

他叫杜三,不算坏人,也不算聪明人。平日替人念牌,偶尔帮人写家信,收两三文辛苦钱。

杜三跪在地上,脸白得像纸。

杜三说道:“我没卖她名字。我只是和一个收旧纸的人说,有些人怕旧名被清。”

赵有财冷声问道:“收旧纸的人问了什么?”

杜三低着头。

杜三答道:“问谁最怕,谁问得最多,谁家有亡夫旧工名,谁不识字。”

屋内安静下来。

这已经不是收旧纸。

这是收弱处。

程娘子站在一旁,脸色很冷。

程娘子说道:“他问谁不识字,你也答?”

杜三声音发抖。

杜三说道:“我以为他想帮人写纸。”

赵有财气笑了。

赵有财说道:“他问谁家怕,谁家孤,谁家不识字,你觉得他是想帮忙。你这脑子很适合拿去堵窗缝。”

顾长安抬手,止住赵有财。

他看着杜三,没有立刻罚。

顾长安问道:“他给你钱了吗?”

杜三点头。

杜三说道:“二十文。”

顾长安问道:“给了几次?”

杜三答道:“两次。”

徐墨写下:私讲者泄露问册人状,收钱两次,未直接伪造纸书,造成马妇人被诈三百文风险。

杜三急忙抬头。

杜三说道:“我没拿三百文。”

陈石冷声说道:“你拿的是门。”

杜三没听懂。

顾长安说道:“你没卖纸,但你把人带到卖纸的人面前。”

杜三一下说不出话。

处罚很快定下。

杜三退还四十文。

三十日不得参与复讲。

再学规矩后,只能在公桌前念牌,不得私下收钱解释旧名、户册、工伤、保名。

若再泄露问册人状,按扰册牟利重处。

小主,

赵有财觉得轻。

赵有财说道:“这种人就该打一顿。”

顾长安答道:“打完,他还是不知道错在哪里。”

赵有财说道:“他知道疼。”

顾长安看向他。

顾长安说道:“疼不能补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