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保名书的纸路查到老井纸铺后,荒城没有立刻抓人。
顾长安只让陈石把北门的问纸桌摆出来。
桌子不大,旁边挂着一块新牌,上面只写三句话。
来问纸源,不问值钱。
来报被骗,不先问罪。
旧名不卖,恐惧不收钱。
赵有财站在牌前,看了半天,脸色很难看。
赵有财说道:“这话贴出去,今日肯定有人来问自己的名字值不值钱。”
顾长安答道:“所以第一句写了,不问值钱。”
赵有财冷笑了一声。
赵有财说道:“你写不问,别人就不问?那人类早就不用衙门了,全靠墙上贴字就能成仙。”
徐墨在旁边抬头看他。
徐墨说道:“这句不像能入册。”
赵有财立刻摆手。
赵有财说道:“别入。我自己嫌丢人。”
顾长安没有笑。他看着北门外逐渐聚过来的人,心里很清楚,赵有财说得并非没道理。
假保名书可怕,不在那一张纸。
可怕的是它让许多人忽然意识到,自己的旧名、旧屋、旧灾牌、旧工伤,似乎都能被人拿来问价。
人一旦开始害怕名字被别人卖掉,就会主动去找能解释名字的人。
解释若免费,叫规矩。
解释若收费,便是新洞。
第一批来问的人,是个姓马的妇人。
她手里攥着一张窄纸,纸角已经被汗浸软。她在问纸桌前站了许久,直到陈石让她坐下,她才把纸放到桌上。
马妇人低声说道:“有人说我亡夫的旧工名还能保临籍,要我出三百文。”
陈石没有碰纸,先问人。
陈石问道:“谁给你的?”
马妇人摇头。
马妇人说道:“没见人。是小孩子塞到门缝里的。”
徐墨把纸摊开。
纸上没有印章,也没有官字,只写了几行小字。
马三旧棚东列,亡夫曾入修渠工名,可补保名,逾三日作废。
赵有财一看,脸色立刻沉了。
赵有财说道:“这不是外人随便写的。旧棚东列,亡夫修渠,两个孩子,这些都在公示和复讲时说过。”
徐墨没有急着点头。
徐墨说道:“公示未贴两个孩子。复讲时有人问过寡妇、亡夫、旧工名的例子,但没点马妇人的名。”
陈石看向马妇人。
陈石问道:“你在哪里听过这话?”
马妇人想了想。
马妇人答道:“识牌夜课。有人讲旧名清查,说死名不压活人。我听不懂,就多问了两句。”
顾长安问道:“谁给你讲的?”
马妇人答道:“不是老何。是一个年轻后生,说自己学过荒城册法,能帮人私下看。”
赵有财闭了闭眼。
赵有财说道:“私讲不作准,才贴几日?”
徐墨答道:“九日。”
赵有财说道:“九日就长虫,真争气。”
老何把夜课复讲册翻出来。
这几日确实有几个识字后生帮忙复讲。荒城人手不够,愿意帮忙的人本来是好事,可一旦有人把听来的问题和人名记在心里,再转手卖给外头纸贩,好事就会变成刀柄。
查到午后,那年轻后生被带到城务厅。
他叫杜三,不算坏人,也不算聪明人。平日替人念牌,偶尔帮人写家信,收两三文辛苦钱。
杜三跪在地上,脸白得像纸。
杜三说道:“我没卖她名字。我只是和一个收旧纸的人说,有些人怕旧名被清。”
赵有财冷声问道:“收旧纸的人问了什么?”
杜三低着头。
杜三答道:“问谁最怕,谁问得最多,谁家有亡夫旧工名,谁不识字。”
屋内安静下来。
这已经不是收旧纸。
这是收弱处。
程娘子站在一旁,脸色很冷。
程娘子说道:“他问谁不识字,你也答?”
杜三声音发抖。
杜三说道:“我以为他想帮人写纸。”
赵有财气笑了。
赵有财说道:“他问谁家怕,谁家孤,谁家不识字,你觉得他是想帮忙。你这脑子很适合拿去堵窗缝。”
顾长安抬手,止住赵有财。
他看着杜三,没有立刻罚。
顾长安问道:“他给你钱了吗?”
杜三点头。
杜三说道:“二十文。”
顾长安问道:“给了几次?”
杜三答道:“两次。”
徐墨写下:私讲者泄露问册人状,收钱两次,未直接伪造纸书,造成马妇人被诈三百文风险。
杜三急忙抬头。
杜三说道:“我没拿三百文。”
陈石冷声说道:“你拿的是门。”
杜三没听懂。
顾长安说道:“你没卖纸,但你把人带到卖纸的人面前。”
杜三一下说不出话。
处罚很快定下。
杜三退还四十文。
三十日不得参与复讲。
再学规矩后,只能在公桌前念牌,不得私下收钱解释旧名、户册、工伤、保名。
若再泄露问册人状,按扰册牟利重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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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有财觉得轻。
赵有财说道:“这种人就该打一顿。”
顾长安答道:“打完,他还是不知道错在哪里。”
赵有财说道:“他知道疼。”
顾长安看向他。
顾长安说道:“疼不能补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