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章 闻账不闻名

赵有财闭嘴。

他不服,但也知道这话对。

真正该追的,是那个收旧纸的人。

杜三只能说出对方的模样。三十来岁,灰布衣,右手指节有墨痕,常在北门外茶棚坐,说话很轻,别人都叫他闻账先生。

听到这个称呼,徐墨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
顾长安问道:“你听过?”

徐墨答道:“南仓假保名书里也出现过这个称呼。不是实名,更像行话。”

陈石立刻说道:“我去茶棚拿人。”

顾长安摇头。

顾长安说道:“茶棚可以问,不要只抓一个名。”

陈石停住。

顾长安继续说道:“闻账先生未必是一个人。能听账、问弱处、卖纸路的,都可能叫这个名。先查他听过谁,收过谁,给纸给了哪里。”

韩岳站在门口。

韩岳说道:“查人,不封棚?”

顾长安答道:“不封。茶棚照开,问茶钱账、座位账、旧纸进出。人若跑,跑向也要登记。”

赵有财低声说道:“又是让作假变麻烦。”

徐墨把这句记了。

赵有财已经懒得挣扎。

傍晚,北门外茶棚开始问账。

茶棚掌柜先是害怕,以为要封铺。陈石只让他拿出这十日茶钱小账,尤其是常坐不买茶、替人写纸、替人问旧册的人。

掌柜松了口气,又很快紧张起来。

掌柜说道:“有一个灰衣人,买茶少,问话多。他不替人写,只听。”

陈石问道:“听什么?”

掌柜答道:“听谁家要保名,谁家怕退册,谁家旧屋名还在,谁家男人死了没人作证。”

徐墨坐在桌边,越记越沉默。

这不是一张假纸能解释的。

这是有人在荒城的规矩旁边,摆了另一张桌。

荒城教人看懂规矩,那张桌就教人害怕规矩。

荒城说复核免费,那张桌就说迟了作废。

荒城说本人有路,那张桌就告诉孤弱的人,没人替你问,名字就没了。

老何听完,脸色很不好。

老何说道:“这是抢话。”

顾长安点头。

顾长安说道:“所以以后复讲只讲规,不抄人。问个人册,必须在公桌,旁边有两名记录人。”

徐墨写下新规。

讲法不抄人。

问册不离桌。

私讲不作准。

泄名即扰册。

赵有财看着这几句,忽然没有抱怨。

这一次,他知道麻烦必须写。

夜里,谢五在侧棚里听见“闻账先生”四个字,笑了一声。

看守把这事报上来。

顾长安没有亲自去。

徐墨和陈石过去问。

谢五坐在昏灯下,脸上没有多少表情。

徐墨问道:“闻账先生是谁?”

谢五答道:“你们不是已经写得很明白了吗?”

陈石冷声说道:“问你,不是让你夸字。”

谢五看了他一眼。

谢五说道:“闻账先生不是谁。会听账、会问怕处、会把怕处换成钱的人,都能叫闻账先生。”

徐墨继续问道:“与你有关?”

谢五笑了笑。

谢五说道:“我会看图。他们会听账。路有路眼,册有册眼,怕处也有怕处。”

徐墨把这句话写下。

陈石问道:“老井纸铺与你何干?”

谢五闭上嘴,不再答。

徐墨没有追着逼。

他收起纸。

徐墨说道:“你不答,也成记录。”

谢五的笑意淡了。

他讨厌这种方式。

荒城不急着让他承认一个大罪,只把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拆开,放进不同的册。图归图,账归账,假纸归假纸,怕处归怕处。

人可狡辩。

分类不会陪他演戏。

同一夜,京城回报也到了。

南仓严二的旧账里,查到三笔纸钱,去向皆指槐井巷。刑部另查到一个老抄手,曾替假荒城法册抄过页脚,收钱的人也被称作闻账先生。

回报末尾还有一句。

槐井巷中,有人专收各处义屋、灾册、工伤、旧名之疑问,再转成保名纸、补名券、急问帖。

徐墨读到这里,抬头看顾长安。

徐墨说道:“他们不是卖一本假册。”

顾长安答道:“他们卖人的怕。”

屋里静了很久。

赵有财忽然说道:“这买卖真脏。”

没人反驳。

夜报写到最后时,顾长安加了一句。

纸可问源,人不可问价。

第二日清晨,北门问纸桌前排起了队。

有人拿旧保名纸。

有人拿假急问帖。

有人什么都没有,只是来问自己的名字是不是已经被别人卖了。

陈石站在桌前,按新规一遍遍问。

纸从哪来。

谁收了钱。

谁说三日作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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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的是纸源。

不是人的价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