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有财闭嘴。
他不服,但也知道这话对。
真正该追的,是那个收旧纸的人。
杜三只能说出对方的模样。三十来岁,灰布衣,右手指节有墨痕,常在北门外茶棚坐,说话很轻,别人都叫他闻账先生。
听到这个称呼,徐墨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顾长安问道:“你听过?”
徐墨答道:“南仓假保名书里也出现过这个称呼。不是实名,更像行话。”
陈石立刻说道:“我去茶棚拿人。”
顾长安摇头。
顾长安说道:“茶棚可以问,不要只抓一个名。”
陈石停住。
顾长安继续说道:“闻账先生未必是一个人。能听账、问弱处、卖纸路的,都可能叫这个名。先查他听过谁,收过谁,给纸给了哪里。”
韩岳站在门口。
韩岳说道:“查人,不封棚?”
顾长安答道:“不封。茶棚照开,问茶钱账、座位账、旧纸进出。人若跑,跑向也要登记。”
赵有财低声说道:“又是让作假变麻烦。”
徐墨把这句记了。
赵有财已经懒得挣扎。
傍晚,北门外茶棚开始问账。
茶棚掌柜先是害怕,以为要封铺。陈石只让他拿出这十日茶钱小账,尤其是常坐不买茶、替人写纸、替人问旧册的人。
掌柜松了口气,又很快紧张起来。
掌柜说道:“有一个灰衣人,买茶少,问话多。他不替人写,只听。”
陈石问道:“听什么?”
掌柜答道:“听谁家要保名,谁家怕退册,谁家旧屋名还在,谁家男人死了没人作证。”
徐墨坐在桌边,越记越沉默。
这不是一张假纸能解释的。
这是有人在荒城的规矩旁边,摆了另一张桌。
荒城教人看懂规矩,那张桌就教人害怕规矩。
荒城说复核免费,那张桌就说迟了作废。
荒城说本人有路,那张桌就告诉孤弱的人,没人替你问,名字就没了。
老何听完,脸色很不好。
老何说道:“这是抢话。”
顾长安点头。
顾长安说道:“所以以后复讲只讲规,不抄人。问个人册,必须在公桌,旁边有两名记录人。”
徐墨写下新规。
讲法不抄人。
问册不离桌。
私讲不作准。
泄名即扰册。
赵有财看着这几句,忽然没有抱怨。
这一次,他知道麻烦必须写。
夜里,谢五在侧棚里听见“闻账先生”四个字,笑了一声。
看守把这事报上来。
顾长安没有亲自去。
徐墨和陈石过去问。
谢五坐在昏灯下,脸上没有多少表情。
徐墨问道:“闻账先生是谁?”
谢五答道:“你们不是已经写得很明白了吗?”
陈石冷声说道:“问你,不是让你夸字。”
谢五看了他一眼。
谢五说道:“闻账先生不是谁。会听账、会问怕处、会把怕处换成钱的人,都能叫闻账先生。”
徐墨继续问道:“与你有关?”
谢五笑了笑。
谢五说道:“我会看图。他们会听账。路有路眼,册有册眼,怕处也有怕处。”
徐墨把这句话写下。
陈石问道:“老井纸铺与你何干?”
谢五闭上嘴,不再答。
徐墨没有追着逼。
他收起纸。
徐墨说道:“你不答,也成记录。”
谢五的笑意淡了。
他讨厌这种方式。
荒城不急着让他承认一个大罪,只把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拆开,放进不同的册。图归图,账归账,假纸归假纸,怕处归怕处。
人可狡辩。
分类不会陪他演戏。
同一夜,京城回报也到了。
南仓严二的旧账里,查到三笔纸钱,去向皆指槐井巷。刑部另查到一个老抄手,曾替假荒城法册抄过页脚,收钱的人也被称作闻账先生。
回报末尾还有一句。
槐井巷中,有人专收各处义屋、灾册、工伤、旧名之疑问,再转成保名纸、补名券、急问帖。
徐墨读到这里,抬头看顾长安。
徐墨说道:“他们不是卖一本假册。”
顾长安答道:“他们卖人的怕。”
屋里静了很久。
赵有财忽然说道:“这买卖真脏。”
没人反驳。
夜报写到最后时,顾长安加了一句。
纸可问源,人不可问价。
第二日清晨,北门问纸桌前排起了队。
有人拿旧保名纸。
有人拿假急问帖。
有人什么都没有,只是来问自己的名字是不是已经被别人卖了。
陈石站在桌前,按新规一遍遍问。
纸从哪来。
谁收了钱。
谁说三日作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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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的是纸源。
不是人的价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