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过北门,新牌被吹得轻轻作响。
来问纸源,不问值钱。
旧名不卖,恐惧不收钱。
荒城又多了一张桌。
不是为了让人更害怕。
是为了把那些躲在害怕后面收钱的人,一个个照出来。
午后,问纸桌前来了第二个麻烦。
这一次来的人,不是被骗的人,而是一个卖旧书的小贩。
他背着竹箱,箱里全是破册、旧契、残页,进门便喊冤,说自己只是做买卖,不该被人当成闻账先生。
陈石让他把竹箱放下。
陈石问道:“你卖过保名纸?”
小贩立刻摇头。
小贩说道:“没卖过。我只卖旧纸。有人买去写什么,我哪知道?”
赵有财站在旁边,笑了一声。
赵有财说道:“这话熟。木行卖木,不问是不是雨损;纸贩卖纸,不问是不是骗名。全天下的买卖人都清白,脏事全是纸和木头自己长腿干的。”
小贩脸色发苦。
小贩说道:“我真不知道。”
顾长安没有让人翻箱抄没。
他只让徐墨把箱里的纸分出来。
有空白旧纸。
有前朝残契。
有南仓旧告示。
还有几张被裁过边的荒城复讲草页。
徐墨拿起那几张草页,脸色微变。
徐墨问道:“这从哪里来?”
小贩答道:“有人卖给我的,说是废纸。”
徐墨看向老何。
老何认出来了。
老何说道:“这是复讲桌练字用的草页,按理该当场撕碎,不该流出去。”
赵有财吸了一口气。
赵有财说道:“废纸也能长腿。好,很好,荒城现在连废纸都要管了。”
顾长安看着那几张草页。
上面没有具体户名,却有例子,有旧名、有亡夫、有退册、有三日复问。懂行的人拿到这些草页,不必知道谁是谁,只要照着恐吓话术改一改,就能骗最怕的人。
这不是私密泄露。
这是废纸收尾没做好。
徐墨写下:废页未销,流入旧纸市,可被改作恐吓例纸。
陆小满听完后说道:“木库有三色绳,纸也该有废纸规矩。”
赵有财看她一眼。
赵有财说道:“你们工地的人现在看什么都像材料。”
陆小满答道:“纸也是材料。”
这话没人能反驳。
最后定下的新规很快写成。
复讲草页,不得整张外流。
涉及旧名、愿书、伤病、债务、妇孺、工伤的废页,当场撕断关键字,再入废纸筐。
废纸筐每日两人封口,送到造纸泥棚回浆。
卖纸者若收来历不明的荒城册页,须送问纸桌登记,不得按旧纸私卖。
老何觉得太长。
他想了一会儿,写了更短的一句。
废纸也有尾。
赵有财看完,沉默片刻。
赵有财说道:“这句真难听。”
顾长安说道:“能懂就行。”
旧书小贩没有被立刻定罪。
他卖过旧纸,收过废页,但暂未证明他参与恐吓诈钱。竹箱里与荒城相关的草页全被登记,来处继续追问,他本人三十日内不得收购荒城公示、复讲、问册废页。
小贩走的时候,腿还有些软。
他大概这辈子第一次明白,废纸不是卖出去就和自己无关。人类总是要被账册追上一次,才知道“随手”两个字不算神通。
夜里,杜三被安排在复讲桌旁听规。
他不能讲,只能听。
老何念到“讲法不抄人”时,杜三低着头,手指在膝上攥得很紧。
老何没有羞辱他。
老何说道:“你识字,本来能帮人。可你若把人家的怕处当闲话说出去,你识的字,就成了别人的刀。”
杜三声音很低。
杜三说道:“我以后只在桌前讲。”
老何看了他一眼。
老何答道:“先听三十日。”
杜三没有再辩。
这晚的复讲桌前,人比往日更多。
有人来学保名。
有人来问废纸。
有人只是站在人群后面,想听清楚自己到底会不会因为不识字而丢掉名字。
顾长安远远看着,没有过去。
他知道荒城的规矩越多,骗子能借的影子也会越多。可不能因为有人借影子,就把灯灭掉。灯灭了,真正怕的人只会更怕。
所以荒城不灭灯。
它只把灯下的桌子摆得更清楚一点。
临散前,马妇人又回到问纸桌前。
她没有再问自己的名字值不值钱,只问了一句。
马妇人问道:“若我以后听不懂,还能来问吗?”
陈石答道:“能。问规矩,不收钱。问本人册,进侧棚问,不在街上喊。”
马妇人点头,把那张假纸攥得更紧。
顾长安看着她离开,忽然对徐墨说道:“把这句加上。”
徐墨问道:“哪句?”
顾长安说道:“听不懂,可再问。”
徐墨写下时,手微微一顿。
这句话太简单,简单到不像规矩。可荒城走到现在,最该写的偏偏就是这种话。因为许多人被骗,不是因为贪,而是因为第一次没听懂,第二次不敢问,第三次就被人拉去交钱。
北门新牌因此又多了一行。
听不懂,可再问。
这行字很短,却让问纸桌前的人慢慢安静下来。
人能再问,骗子少一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