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帝看完后,只说了一句。
梁帝说道:“查页边。”
很快,南仓回报先到。
严家粮房交出的三张愿页,页边均有刀痕,不见原册骑缝。
顾长安看到这份回报时,天刚亮。
他把纸放在桌上,看向徐墨。
顾长安说道:“下一件,不是问愿。”
徐墨问道:“那是什么?”
顾长安答道:“问刀。”
第二日清晨,陶老伯的儿子又来侧问处。
他不是来改愿,而是来问旧页能不能给他们看一眼。昨夜回去以后,老人睡不踏实,总觉得那张“不懂”的旧页还在别人手里,会不会哪天又把他拖回安宁县。
徐墨没有立刻把旧页给他。
他先问:“是你要看,还是陶老伯要看?”
儿子答道:“是我爹要看。他说想知道旧的到底怎么写。”
徐墨让人去请陶老伯。
老人来得慢,手里还抓着那块写着“不懂”的木牌。老何看见以后,忍不住笑了一下,却没有笑出声。
陶老伯坐下后,徐墨把旧页放在桌上,只露出与他有关的部分。
徐墨说道:“这是旧页。你可以看,可以听,不带走。若看完觉得昨日现愿不变,照原链留存。”
儿子把话大声复述。
陶老伯看了半天,又让老何念了一遍。
老何念完,问道:“懂不懂?”
陶老伯指了指“不懂”木牌,又指了指旧页。
他说得很慢。
陶老伯说道:“那时候不懂。”
老何又问:“现在呢?”
陶老伯指向愿牌。
陶老伯说道:“现在愿留。”
徐墨把这一次复看也写进愿链。
旧页复看一次,现愿不变。
赵有财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道:“你们连人看一眼旧纸都要记?”
顾长安答道:“要记。”
赵有财问道:“为什么?”
顾长安说道:“因为日后若有人说他看过旧页后反悔,就有今日这笔。”
赵有财沉默了一下。
他忽然觉得这些麻烦账不是写给现在看的,而是写给日后那些想歪读的人看的。人在场时,一句话能说清;人不在时,纸就会开始胡说。既然纸会胡说,那就多给它套几道绳。
午后,梅娘也来复看旧页。
她不是自己来的。
两个孩子跟在她身后,大的牵着小的,站在侧问处外不敢进去。程娘子看见,把孩子带到棚下,让药童给他们一人一碗热水。
梅娘坐在桌前,看着旧页上“愿随夫归”四个字,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徐墨没有催她。
过了许久,梅娘才开口。
梅娘说道:“我从来没听过这四个字。”
徐墨问道:“是否认旧页为本人真实旧愿?”
梅娘摇头。
徐墨说道:“请说一句。”
梅娘抬起头。
梅娘说道:“不认。”
这与陶老伯不同。
陶老伯承认旧时不懂,现愿已明。
梅娘则直接不认旧页是真愿。
徐墨在愿链上另开一格,写作旧页真伪待核,不得作旧愿,只作疑页。这样一来,旧页也分了层:有的是真正问过却没问清,有的是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假。
赵有财看得眼皮直跳。
赵有财说道:“旧页还要分真假?”
徐墨答道:“要。”
赵有财说道:“你们迟早把纸分出祖宗十八代。”
程娘子冷冷说道:“不分清,梅娘就要被纸拖回去。”
赵有财闭嘴。
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重。
傍晚,新的问愿链牌又添两句。
旧页可复看。
疑页先封存。
老何念给众人听时,特意把两件事分开讲。
老何说道:“有些旧页,是以前没问明。后来问明了,就以现在为准。有些旧页,是根本没问过却写了愿,那叫疑页。疑页不准拿来压人。”
人群里,一个短工问道:“那谁说它疑?”
老何看向徐墨。
徐墨答道:“本人不认,且旧页无问桌、无复读、无底册相连,先作疑。不是本人一句不认就全废,也不是纸上有字就全真。”
短工听完,挠了挠头。
短工说道:“麻烦。”
赵有财终于找到知音,立刻点头。
赵有财说道:“对,麻烦。”
顾长安看向他们。
顾长安说道:“麻烦,是为了不让一句简单的话害死人。”
短工不说话了。
赵有财也不说话了。
夜里,荒城把旧页分成三类写入回函。
旧问未明,现愿可改。
旧愿已改,旧页留痕。
旧页疑伪,封存待核。
这三类比“旧页不夺新愿”更细,却没有贴满城。贴给百姓看的仍是那一句:旧愿留着,现愿看人。单页不算,连册才算。
徐墨把两套文字并在一起,终于有点明白,荒城并不是要把所有细节都推到百姓面前。
百姓需要能挡事的短话。
官桌需要能追责的长册。
把长册全贴出去,是懒。
把短话当全部,也是假省事。
顾长安看完,轻轻点头。
这一夜,侧问处的灯比平时多亮了半个时辰。旧页、新页、疑页、愿链,全压在桌上,像一条条细细的路。
路上走的不是纸。
是被纸拉扯过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