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,空格规矩开始往外市走。
第一个被拦下的是一个卖草药的游贩。
他拿着几张小药帖,说自己能替医棚补病由。哪家孩子夜咳,哪家老人腿疼,他都能写得像真医案一样。
赵有财听完,眼角直跳。
赵有财说道:“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闻着空格就能醒?”
游贩不服。
游贩说道:“我又没逼人买。我写得清楚,他们以后拿药方便。”
程娘子拿起一张药帖,看了两眼。
上面写着风寒久症,常服三月。
实际病人只是柴家小儿昨夜受凉,喝过一碗热汤后已经退热。
程娘子把药帖放下。
程娘子说道:“你这是治病,还是养债?”
游贩答不上来。
徐墨让人查他的药袋。
袋里有几张空白药债联,格式与南仓旧药纸相近,只是抬头换成了荒城医棚。纸边没有编号,也没有医棚半印。
陈石说道:“假药帖。”
顾长安摇头。
顾长安说道:“不止假药帖,是借空格生债。”
游贩被带走问。
他的草药没有全没收。
程娘子挑出可用的,按正常药价入临时药材账;来路不清的封存,不入医棚。人可查,药也要分,不能因为卖药的人坏,就把能救人的药一脚踢进泥里。
午后,医棚外多了一张牌。
民间药帖,不入医棚账。
医棚用药,医棚写由。
病由待诊,不许旁人补。
赵有财念完,忍不住说道:“这年头连生病都得防别人替你生。”
老何说道:“不是替你生病,是替你欠债。”
赵有财沉默。
这话更难听。
但更准。
同一日下午,木库也报了空格。
一张待验料牌上,用新墨补了“可作窗框”。陆小满刮木后发现里面有细虫道,不能进屋,只能做临时撑架。
补字的人是个新短工。
他说自己只是看木头还直,觉得写可作窗框也没错。
陆小满看着他,语气不重。
陆小满说道:“你觉得直,是眼睛。能不能作窗框,是验木。”
短工低头。
陆小满又说道:“以后你可以说看着直,不能写可用。”
徐墨把这事并进空格册。
看见,不等于验过。
觉得,不等于可用。
会写,不等于能定。
到傍晚,医棚、木库、外市三处都挂上了空格新牌。字不多,却让许多人站在牌前看了很久。
有的人看懂了。
有的人只记住一句。
别让别人替你补空。
这就够了。
夜里,京城第二封急函送到。
槐井纸铺的账里,查出一批“灾后病户给药册”抄样,买主不是严家粮房,而是一个叫许闻的人。
徐墨读到这个名字,立刻抬头。
赵有财问道:“许闻是谁?”
顾长安看向侧棚方向。
顾长安说道:“问许照。”
许照被带来时,脸色比前些日子更沉。
他听见许闻二字,眼皮轻轻动了一下。
徐墨问道:“你认识许闻吗?”
许照沉默片刻。
许照说道:“那是我在月泉南市用过的旧名。”
屋中一静。
赵有财低声说道:“绕回来了。”
顾长安没有让人立刻定案。
顾长安问道:“你买过灾后病户给药册抄样?”
许照摇头。
许照说道:“我没有。但谢承知道这个名字。”
徐墨停笔。
许照继续说道:“九年前,他说过,旧名不用来藏人,也可以用来买纸。”
这句话落下,所有人都明白,册路比纸路更深。
它不只是伪造某一张纸。
它会借旧名买样,借空格补事,借手印搬愿,再借本人害怕,把所有东西推回本人身上。
顾长安看着许照,没有追问太急。
他只说道:“记。许闻旧名,谢承知晓,是否被借用买册,待核。”
夜报末尾,又添了一行。
册路已连旧名,查纸不忘查名,查名不代替定人。
赵有财看完,揉了揉脸。
赵有财说道:“这案子终于又像案子了。”
顾长安答道:“一直是案子。”
他看向窗外的新片区。
顾长安说道:“只是荒城先把能害人的口子补上。”
这一夜,侧问处没有熄灯。
徐墨把许闻旧名、灾后药册、严家粮房、廖二补字、槐井抄样,分成五条线压在桌上。
赵有财看得眼花。
赵有财说道:“这哪里是查案,分明是查一张蜘蛛网。”
顾长安说道:“网也有结。”
徐墨抬头。
顾长安继续说道:“谢承不是每根线。他更像教人怎么打结的人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这句话比抓到一个人更重。
若只抓纸铺,纸路会换铺。
若只抓粮房,债路会换债主。
若只抓廖二,明日还会有另一个廖三。
真正要查的,是那套让空格、旧名、旧印都能互相借力的办法。
夜报封起时,徐墨在外封上写了四个字。
册路待核。
顾长安看了一眼,没有改。
新片区远处传来犬吠。
风吹过木牌,空格不留口几个字,在灯下格外清楚。
那是一道小口。
也是一道门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