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井来的第二封急函,到荒城时正是清晨。
北门刚开。
外市还没完全热起来,卖热汤的锅里才冒出第一层白气。陈石把急函接过来时,看见封皮上盖了三道印,脸色便沉了些。
这种封法,不像报喜。
果然,函里不是一个人名。
是一叠册样。
徐墨把册样摊在城务厅长桌上,赵有财只看了一眼,就觉得太阳穴开始跳。
第一张,是仿荒城本人执页。
第二张,是仿去留回页。
第三张,是仿医棚药牌。
第四张,是仿工钱明账。
第五张,是仿临籍补册。
第六张,是南仓义屋补名页。
每张都像。
又都不像。
字像,格不像。
印像,编号不像。
行文像,问桌痕不像。
最麻烦的是,它们都留着空格。
赵有财看完,冷笑了一声。
赵有财说道:“这群人可真勤快。荒城写规矩,他们写买卖。咱们出一页,他们仿一页,像野草见了粪,长得比正经庄稼还欢。”
徐墨没有接他的骂。
他拿起槐井供词,念给众人听。
徐墨说道:“唐抄手供称,这些册样不是直接拿来充官凭,而是卖给代写人、粮房、旧吏和中人,教他们如何改空格、补人名、接旧页。”
陆小满皱眉。
陆小满说道:“不是假纸,是假路。”
顾长安点头。
顾长安说道:“册路。”
这两个字落在桌上,众人都安静了。
纸路,是一张纸怎么来。
册路,是一种格式怎么走。
假纸容易抓。
假册样更麻烦。它不一定立刻作假,却能教人作假。它不直接抢人的愿,却能教别人在哪一格填上愿意,在哪一处留出空白,在哪一行把救急变成借粮。
人类做坏事时很少缺热情,缺的只是说明书。现在,说明书被人卖出来了。
陈石翻到买主名册,指向其中一行。
陈石说道:“这里有个名字,许闻。”
许闻两个字一出,屋里几人的眼神都变了。
许照曾经用过这个旧名。
第190章里,槐井药册抄样的买主也用过许闻。可许照人在荒城侧棚,被看得很死,不可能亲自去槐井买册。
赵有财问道:“又有人借他的名?”
徐墨说道:“待核。”
顾长安没有立刻让人去问许照。
他先把买主名册压在桌上,问陈石。
顾长安问道:“买主写许闻,是为了让谁看见?”
陈石想了想。
陈石答道:“让查的人以为是许照旧线。”
顾长安说道:“也可能是让许照知道,有人还记得他的旧名。”
屋里又静了一下。
这是挑衅。
也是试探。
若荒城一看见许闻就急着去审许照,就等于被这两个字牵着走。谢承最会用旧名、旧页、旧图引人跑偏,这一招味道太熟。
顾长安说道:“先查册样,不追名字。”
徐墨提笔。
顾长安继续说道:“许闻作待核名。问许照,但不以许照为线头。真正的线头,是册样怎么流出去,又被谁买去学。”
韩岳应了一声,去侧棚提问。
许照被带到侧问室时,脸色比前几日差了些。
他看见桌上只放了一张买主名册,没有放整叠册样,眼神反而动了一下。
许照说道:“你们不让我看?”
徐墨答道:“问你名字,不问你册样。”
许照笑了一声。
许照说道:“顾长安还是不肯给我一整张牌。”
徐墨没有理他。
徐墨问道:“许闻,是不是你旧名?”
许照沉默片刻。
许照答道:“是。”
徐墨问:“谁知道?”
许照答道:“月泉南市几个人知道。巴延知道。罗延后来知道。谢承知道。”
徐墨问:“谢承怎么知道?”
许照看向桌上的名册。
许照说道:“他第一次见我,就叫了许闻。”
徐墨抬头。
许照继续说道:“我当时也惊了一下。他说,旧名最有用的时候,不是藏人,是让人以为自己找到了人。”
徐墨写下这句。
许照又说道:“他还说过,借名不如借册。名字会死,册会活。”
这句话被送回城务厅时,赵有财半天没有说话。
最后,他只骂了一句。
赵有财说道:“这人真适合投胎成虫,专门蛀纸。”
顾长安看着那句“借名不如借册”,神色很平。
这说明谢承不是只懂旧图。
他懂格式。
懂账册如何让人看见一部分,忽略另一部分。
懂哪一格能害人,哪一行能换意,哪一张样纸能教许多地方一起犯错。
这比一个伪造执页的人更危险。
伪造一张纸,只害一件事。
卖一种册样,能害许多桌。
午后,荒城自查册样。
徐墨把现有公开样张全搬出来,摊了半张桌。
本人执页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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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留回页样。
工钱明账样。
医棚药牌样。
临工入城样。
公共屋责任期样。
公处轮值样。
每一张过去都为了教人看懂规矩。
现在,它们也可能被人照着仿。
赵有财看着那些纸,脸色发苦。
赵有财说道:“咱们还教错了?”
徐墨说道:“不教,百姓不懂。全教,坏人也懂。”
老何站在旁边,低声说道:“那就教人,不教空。”
顾长安看向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