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1章 册路已现

槐井来的第二封急函,到荒城时正是清晨。

北门刚开。

外市还没完全热起来,卖热汤的锅里才冒出第一层白气。陈石把急函接过来时,看见封皮上盖了三道印,脸色便沉了些。

这种封法,不像报喜。

果然,函里不是一个人名。

是一叠册样。

徐墨把册样摊在城务厅长桌上,赵有财只看了一眼,就觉得太阳穴开始跳。

第一张,是仿荒城本人执页。

第二张,是仿去留回页。

第三张,是仿医棚药牌。

第四张,是仿工钱明账。

第五张,是仿临籍补册。

第六张,是南仓义屋补名页。

每张都像。

又都不像。

字像,格不像。

印像,编号不像。

行文像,问桌痕不像。

最麻烦的是,它们都留着空格。

赵有财看完,冷笑了一声。

赵有财说道:“这群人可真勤快。荒城写规矩,他们写买卖。咱们出一页,他们仿一页,像野草见了粪,长得比正经庄稼还欢。”

徐墨没有接他的骂。

他拿起槐井供词,念给众人听。

徐墨说道:“唐抄手供称,这些册样不是直接拿来充官凭,而是卖给代写人、粮房、旧吏和中人,教他们如何改空格、补人名、接旧页。”

陆小满皱眉。

陆小满说道:“不是假纸,是假路。”

顾长安点头。

顾长安说道:“册路。”

这两个字落在桌上,众人都安静了。

纸路,是一张纸怎么来。

册路,是一种格式怎么走。

假纸容易抓。

假册样更麻烦。它不一定立刻作假,却能教人作假。它不直接抢人的愿,却能教别人在哪一格填上愿意,在哪一处留出空白,在哪一行把救急变成借粮。

人类做坏事时很少缺热情,缺的只是说明书。现在,说明书被人卖出来了。

陈石翻到买主名册,指向其中一行。

陈石说道:“这里有个名字,许闻。”

许闻两个字一出,屋里几人的眼神都变了。

许照曾经用过这个旧名。

第190章里,槐井药册抄样的买主也用过许闻。可许照人在荒城侧棚,被看得很死,不可能亲自去槐井买册。

赵有财问道:“又有人借他的名?”

徐墨说道:“待核。”

顾长安没有立刻让人去问许照。

他先把买主名册压在桌上,问陈石。

顾长安问道:“买主写许闻,是为了让谁看见?”

陈石想了想。

陈石答道:“让查的人以为是许照旧线。”

顾长安说道:“也可能是让许照知道,有人还记得他的旧名。”

屋里又静了一下。

这是挑衅。

也是试探。

若荒城一看见许闻就急着去审许照,就等于被这两个字牵着走。谢承最会用旧名、旧页、旧图引人跑偏,这一招味道太熟。

顾长安说道:“先查册样,不追名字。”

徐墨提笔。

顾长安继续说道:“许闻作待核名。问许照,但不以许照为线头。真正的线头,是册样怎么流出去,又被谁买去学。”

韩岳应了一声,去侧棚提问。

许照被带到侧问室时,脸色比前几日差了些。

他看见桌上只放了一张买主名册,没有放整叠册样,眼神反而动了一下。

许照说道:“你们不让我看?”

徐墨答道:“问你名字,不问你册样。”

许照笑了一声。

许照说道:“顾长安还是不肯给我一整张牌。”

徐墨没有理他。

徐墨问道:“许闻,是不是你旧名?”

许照沉默片刻。

许照答道:“是。”

徐墨问:“谁知道?”

许照答道:“月泉南市几个人知道。巴延知道。罗延后来知道。谢承知道。”

徐墨问:“谢承怎么知道?”

许照看向桌上的名册。

许照说道:“他第一次见我,就叫了许闻。”

徐墨抬头。

许照继续说道:“我当时也惊了一下。他说,旧名最有用的时候,不是藏人,是让人以为自己找到了人。”

徐墨写下这句。

许照又说道:“他还说过,借名不如借册。名字会死,册会活。”

这句话被送回城务厅时,赵有财半天没有说话。

最后,他只骂了一句。

赵有财说道:“这人真适合投胎成虫,专门蛀纸。”

顾长安看着那句“借名不如借册”,神色很平。

这说明谢承不是只懂旧图。

他懂格式。

懂账册如何让人看见一部分,忽略另一部分。

懂哪一格能害人,哪一行能换意,哪一张样纸能教许多地方一起犯错。

这比一个伪造执页的人更危险。

伪造一张纸,只害一件事。

卖一种册样,能害许多桌。

午后,荒城自查册样。

徐墨把现有公开样张全搬出来,摊了半张桌。

本人执页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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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留回页样。

工钱明账样。

医棚药牌样。

临工入城样。

公共屋责任期样。

公处轮值样。

每一张过去都为了教人看懂规矩。

现在,它们也可能被人照着仿。

赵有财看着那些纸,脸色发苦。

赵有财说道:“咱们还教错了?”

徐墨说道:“不教,百姓不懂。全教,坏人也懂。”

老何站在旁边,低声说道:“那就教人,不教空。”

顾长安看向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