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1章 入京不作章

荒城启程入京那日,北门没有摆仪仗。

雨后的风从白线边吹过去,把新撒的石粉吹得微微发白。候位、侧问位、遮羞位、抄规位都还在,水棚的锅也照常冒着热气。

顾长安没有让人停工。

他要入京述法,不是让荒城跟着他一起停下来。

徐墨抱着总册副本,从城务厅走出来。副本一共六册,归本人、归纸链、归账明、归桌界、归路光、归复讲,各用不同颜色的线绳扎着。

赵有财看见那六册,脸色像看见六座山。

赵有财说道:“你们这次入京,是去述法,还是去把京城压塌?”

徐墨答道:“京城压不塌。”

赵有财冷笑。

赵有财说道:“那是你没见过账压人。”

老何站在旁边,背着一个旧布包,包里装着他常用的木牌。愿、不愿、不懂,帮、替、本人,几块牌已经被摸得发亮。

他比去见县令还紧张。

老何说道:“我真要去?”

顾长安看着他。

顾长安说道:“你能把规矩讲给不识字的人听。”

老何苦着脸。

老何说道:“京城人未必爱听我这破嗓子。”

赵有财说道:“放心,他们不爱听也得听。你这嗓子,荒城人已经受过苦了,京城也该见见世面。”

老何瞪他。

程娘子从侧问处出来,身后跟着柳嫂。

柳嫂手里攥着布袋,袋子里放着本人执页副本。她没有穿新衣,只把头发梳得整齐了一些。

她昨夜隔夜想过。

今日来,是答复。

程娘子说道:“柳嫂愿去京城。”

柳嫂抬头,声音不大。

柳嫂说道:“我只说我自己的事。”

顾长安点头。

顾长安说道:“只说自己的事。”

柳嫂又说道:“我不替荒城说好,也不替别人说坏。”

徐墨看了她一眼,提笔记下。

本人入京,只述本人,不作活章。

赵有财听见“活章”两个字,脸色一动。

赵有财说道:“这句要写大。”

顾长安点头。

这一路入京,最怕的不是柳嫂不敢说话。

最怕的是京城把柳嫂当成荒城法的印章,按到哪案上,哪案就说荒城有理。那样,她就又从本人变成了纸,只不过这一次纸上盖的是荒城的名字。

顾长安说道:“入京述法,不带活章。”

徐墨写下这句话,交给老何。

老何照着念了两遍。

老何说道:“我懂了。人去,是说自己,不是给别人盖章。”

陈石带人检查车队。

随行不多。

顾长安、韩岳、白简、老何、柳嫂,以及两名抄手、四名护卫。总册副本放在中车,韩岳亲自看着。

赵有财留荒城总账。

徐墨留总册正本。

程娘子守侧问。

陈石守北门。

陆小满守灯位、候位、水棚和新片区。

这不是临时安排。

这是第二卷收束后,荒城第一次证明,城不能只跟着一个人走。

临行前,顾长安在总牌下站了一会儿。

荒城之法,不认章认桌,不认桌认人。

离本人越远,章越不可信。

老何站到他旁边,低声说道:“京城也会认这个吗?”

顾长安答道:“未必。”

老何愣了一下。

顾长安说道:“所以才去述法。”

车队出北门时,没有人跪送。

只有外市短工、医棚药童、公共屋住户和水棚掌柜站在白线后看着。

宋七挤在人群里,忽然喊了一句。

宋七说道:“追薪不断路!”

短工们笑了起来。

阿苗也喊。

阿苗说道:“药牌不卖!”

柳嫂女儿站在程娘子身边,声音很小,却也喊了一句。

小姑娘说道:“愿页随人。”

柳嫂在车上听见,眼眶一红。

她没有回头太久。

因为她知道,这一次她不是被带走。

她是自己答应去的。

车队离开荒城二十里,第一处麻烦就来了。

路边茶棚挂着一块新木牌。

木牌上写着四个字。

荒城免债。

赵有财若在这里,大概会把茶棚连桌子一起骂成柴火。可随行的是顾长安,白简只看了一眼,便让车队停下。

茶棚老板笑着迎出来。

茶棚老板说道:“几位是荒城来的?巧了,我这里正卖荒城入京免债牌。”

韩岳的手按到刀柄上。

老板脸色立刻白了。

顾长安下车,看着那块牌。

顾长安问道:“谁给你的?”

茶棚老板急忙说道:“一个路过抄书人,说京城都知道了,荒城法入京,欠旧债的只要买牌,便能先缓旧债,等顾大人入京述法后再核。”

白简问:“卖多少?”

茶棚老板低头。

茶棚老板答道:“三文一块。”

柳嫂坐在车里,脸色微微发白。

她太熟悉这种话了。

先缓债。

先买牌。

先等人替你办。

每一句听上去都像救命,最后都能把人引进另一张账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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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长安取下木牌。

牌背后刻着一个浅浅的“京”字,不是闻,也不是荒。

白简说道:“他们换字了。”

老何下车,把牌上的字念了一遍。

老何念完,皱起眉。

老何说道:“这不对。荒城没说免债。”

顾长安说道:“写。”

随行抄手取出小册。

顾长安说道:“荒城入京,不免债,不卖牌。旧债可核,假债可查,真债仍清,人不抵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