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城入京,不作章,不卖牌,不离桌。
人证只述己事,册证不离其链。
第二日清晨,京城城墙已经能远远看见。
天色灰白。
柳嫂掀开车帘,看着那座她从未到过的大城。
她轻声问:“到了那里,我还能慢问吗?”
顾长安答道:“能。”
柳嫂又问:“他们若不让呢?”
顾长安看着前方。
顾长安说道:“那第一桌,就问这件事。”
驿站明桌刚摆好,又来了一个自称京中案牍铺伙计的人。
他带着一叠小帖,帖上写着荒城述法预告。
再往下看,每张小帖都留了一个空格,写着:欲求荒城问桌者,先填旧债、旧愿、旧屋,交钱排号。
白简把帖接过来,看了一眼,脸色便沉了。
白简说道:“京城还没开桌,排号钱已经有人收了。”
伙计连忙摆手。
伙计说道:“不是我们收,是有人托我们铺子代发。说荒城入京,必有很多人求问,若不先排,明日连门都进不去。”
老何听得直皱眉。
老何说道:“荒城问规不收钱。”
伙计说道:“可这是京城。”
这句话像昨夜京吏的话。
这里不是荒城。
可正因为这里不是荒城,假荒城法才更好卖。
顾长安问道:“谁托你们发帖?”
伙计答道:“只知姓崔,南城案牍铺常客。给了样帖,说照样写,发一张给一文。”
韩岳问:“发了多少?”
伙计低头。
伙计说道:“二十七张。”
柳嫂在旁边听着,忽然问:“交钱排号,就一定能问吗?”
伙计答不上来。
柳嫂又问:“若没钱,是不是不能问?”
伙计的头更低。
老何看向顾长安。
顾长安说道:“写入入京补记。”
随行抄手提笔。
顾长安说道:“荒城问桌,不卖排号。急害先止,旧事排桌,排桌由公记,不由私铺。”
老何压成路边版。
老何说道:“问桌不买号。有急先救命,没急按公桌。”
白简把那叠小帖封存,又让伙计回铺复讲。
伙计苦着脸。
伙计说道:“我只是发帖。”
白简答道:“所以让你讲清楚,不是抓你。”
伙计愣了一下。
这一路上,荒城已经把同一句话讲了很多遍。
报路不罪。
传错能改。
主动归桌,先分其事。
可每到一个新地方,都要重新讲一遍。因为坏人换一处地方,就能把旧错换个名字继续卖。治理这种东西,最烦人的地方就在这里,它没有一次性消灭愚蠢的按钮,真是令人失望。
明桌旁,京吏翻到归复讲册。
他摘抄时,只写下“带规离城,登记去向”,没有写前面的“问规免费”。
老何看见了。
老何说道:“你少写一句。”
京吏皱眉。
京吏说道:“我摘要。”
老何说道:“你这个摘法,回去就能收钱。”
京吏脸色一变。
顾长安没有斥责,只把册页推回他面前。
顾长安说道:“摘册抄全,断章先疑。”
京吏这一次没有反驳。
他把“问规免费”四个字补上。
柳嫂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忽然明白,原来不是只有她会被抢话。
规矩也会被抢话。
人被抢话,会变成别人的愿。
规矩被抢话,会变成别人的生意。
夜深后,石亭驿外的假免债牌已经拆下,小帖也被封存。可顾长安没有让人把事情全压掉。
他让白简留了两张小帖原样不动,交给京城差役去跟姓崔的案牍铺常客。
荒城入京第一夜,没有审成一件大案。
却补了三条路上规矩。
不卖免债牌。
不卖问桌号。
摘册须抄全。
老何把这三句念了一遍,自己都忍不住叹气。
老何说道:“还没进京,牌子就够挂半条街了。”
顾长安说道:“京城街长。”
老何一时无话。
这算不上安慰。
但很像事实。
进京前最后一道验牒口,又添了一件小事。
守门书吏看见柳嫂名字,问她是证人,还是随行民妇。若是证人,便要先入证册,明日听传。
柳嫂下意识看向顾长安。
顾长安没有替她答。
柳嫂握着布袋,慢慢说道:“我是随行人。明日若我愿说,我才说。”
守门书吏皱眉。
守门书吏说道:“证人怎能临时说愿不愿?”
老何抱着木牌,忍不住插话。
老何说道:“她不是押来的证物。”
书吏脸色不悦。
裴守章派来的京吏却已经学乖了些,低声让守门书吏改记。
随行本人,非押证。
顾长安看着那四个字,补了一句。
顾长安说道:“本人入京,可述,可不述。若述,只述己事。”
书吏不情不愿地写下。
柳嫂看着那行字,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原来进一座城,也能先问自己是不是愿意。
这件事不大。
可对她来说,比城门还高。
城门验牒处的小小改记,也被抄手收入补记。
这不是给柳嫂一个人看的。
以后凡本人随行入案,都要先问是押证、传证,还是自愿述事。
名分若错,后面每一句话都会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