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0章 义名归实

义粮房被拆出四栏后,京城第一天就乱了。

不是街上乱。

是账上乱。

过去一行“义粮三领”,如今要分成出仓、入口、用工、售利。过去一枚手印能压住全家,如今要问粮有没有到嘴,工有没有给钱,售利有没有进私铺。

南仓的小吏一早抱着账册进偏厅,脸色像抱着一堆会咬人的木板。

秦珂也没好到哪里去。

他昨夜抄义粮四栏抄到三更,今天眼下发青。人类总以为公正只需要喊几句漂亮话,真落到账册上,立刻发现漂亮话不会自己排栏,实在让人失望得稳定。

顾长安没有让所有案子一并开问。

他只抽了三户。

刘春娘。

赵老匠。

朱家兄弟。

刘春娘是寡妇户。

赵老匠是孤老户。

朱家兄弟是短工户。

三户不同,才能看出义粮房的手法是不是一条线。

第一问仍是刘春娘。

她今日比昨日稳了些,坐下后先把自己的米袋放在脚边,没有再死死抱在怀里。

顾长安问:“昨日安身饭,可入口?”

刘春娘点头。

刘春娘说道:“入口。”

秦珂写下。

安身饭一碗,已入口,不入债。

南仓小吏看到这行,嘴角微抽。

他觉得这也要写,实在麻烦。

老何在旁边看见,幽幽说道:“不写,就有人说她吃了三斗。”

小吏立刻不敢动了。

刘春娘的义粮账继续拆。

第一领米二斗,出仓有记,接粮人却不是刘春娘,而是南仓义粮房伙计陈保。

陈保说他代刘春娘领粮,因为刘春娘当日病倒。

刘春娘当场摇头。

刘春娘说道:“那日我在缝布,没有病。”

秦珂问:“有谁能证明?”

刘春娘答:“同棚的吴嫂,还有布工头。”

布工头被带来后,很快承认刘春娘当日确实在南仓后棚缝补粮袋。

顾长安问陈保:“既然她在后棚,为什么不能让她本人领?”

陈保额头冒汗。

陈保说道:“她忙。”

老何问道:“忙得不能伸手,倒能欠恩?”

偏厅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,又马上压住。

顾长安问:“粮去了哪里?”

陈保支支吾吾。

韩岳站到他旁边后,他才说出实话。

陈保说道:“那日粮送去槐井义粮铺了。义粮房说先借一批补义卖,月底再补给她。”

秦珂听到“义卖”两个字,立刻抬头。

周惟正脸色也变了。

义粮出仓,未入口,转入义卖铺。

这已经不是糊涂账。

这是拿受助者的名字做粮路。

刘春娘没有吃到粮,却在册上欠了恩;粮进了义卖铺,变成可卖之粮;她还要用布工去偿自己没吃过的粮。

顾长安说道:“义名归实。”

秦珂提笔。

顾长安继续说道:“谁入口,归谁;谁售利,归谁;谁做工,归谁;不得以一人名遮三处实。”

这条写完,偏厅里安静许多。

义名归实。

这四个字像一把刀,把漂亮善名劈开,露出里面到底是谁吃了、谁卖了、谁做了工、谁得了利。

第二问,是赵老匠。

赵老匠年过六十,早年修过南仓粮栈。后来腿伤,靠给人修木桶活着。义粮房册上写,他领过冬粮五斗,并自愿献出旧工具抵义。

老人进来时,手里拄着拐杖,背有些弯。

他听完旧账,只问了一句。

赵老匠说道:“我的刨子,算义?”

秦珂把旧账念给他听。

南仓义粮房称,赵老匠受冬粮五斗,无力偿义,自愿将刨、凿、墨斗交义粮房抵作义用。

赵老匠听到这里,眼眶一下红了。

赵老匠说道:“那是我吃饭的家伙。”

顾长安问:“你是否领到冬粮五斗?”

赵老匠摇头。

赵老匠说道:“只领到两斗。另三斗说存在义粮房,怕我家里被鼠咬。”

老何闭了闭眼。

这理由实在耳熟。

替你存。

替你管。

替你签。

替你说。

最后替到本人什么都没有,只剩一句欠恩。

顾长安问:“工具是谁取走?”

赵老匠答:“严二的人。”

这个名字一出,南仓小吏的脸更白了。

顾长安让人取工具册。

工具册上,赵老匠的刨子和凿子没有入义粮房公具栏,而是转入南仓粮栈修缮栏,记为“义匠旧具”。

周惟正冷声问:“后来谁用?”

小吏答不上来。

韩岳很快查到,赵老匠的墨斗后来在严家粮房库里出现,刨子被送去槐井修书铺,凿子则不知去向。

赵老匠听完,手都在抖。

赵老匠说道:“我没献。我是拿来换粮的,他们说暂押。”

顾长安说道:“暂押不成献。”

秦珂写下。

赵老匠旧工具,暂押不成献。

冬粮未足入口,旧工具不得转义用。

工具归工具栏,粮归粮栏,修缮得利用另栏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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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老匠看着秦珂落笔,忽然问:“那我的刨子还能回来吗?”

顾长安没有给空话。

他说道:“能追回则归还。不能追回,按实价赔。赔银不抵义粮。”

赵老匠低下头。

过了一会儿,他点头。

第三问,是朱家兄弟。

他们不是来告状的。

是被南仓小吏带来的。

义粮册上写,朱家兄弟领过车脚义粮,愿替义粮房运粮十日。可他们二人昨日刚在街上说,荒城问桌坏了南仓义举,害他们以后没饭吃。

南仓小吏显然想用他们证明,义粮房并非全恶,许多短工确实受过惠。

朱大进门后便说道:“我们认。”

朱二也跟着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