义粮房被拆出四栏后,京城第一天就乱了。
不是街上乱。
是账上乱。
过去一行“义粮三领”,如今要分成出仓、入口、用工、售利。过去一枚手印能压住全家,如今要问粮有没有到嘴,工有没有给钱,售利有没有进私铺。
南仓的小吏一早抱着账册进偏厅,脸色像抱着一堆会咬人的木板。
秦珂也没好到哪里去。
他昨夜抄义粮四栏抄到三更,今天眼下发青。人类总以为公正只需要喊几句漂亮话,真落到账册上,立刻发现漂亮话不会自己排栏,实在让人失望得稳定。
顾长安没有让所有案子一并开问。
他只抽了三户。
刘春娘。
赵老匠。
朱家兄弟。
刘春娘是寡妇户。
赵老匠是孤老户。
朱家兄弟是短工户。
三户不同,才能看出义粮房的手法是不是一条线。
第一问仍是刘春娘。
她今日比昨日稳了些,坐下后先把自己的米袋放在脚边,没有再死死抱在怀里。
顾长安问:“昨日安身饭,可入口?”
刘春娘点头。
刘春娘说道:“入口。”
秦珂写下。
安身饭一碗,已入口,不入债。
南仓小吏看到这行,嘴角微抽。
他觉得这也要写,实在麻烦。
老何在旁边看见,幽幽说道:“不写,就有人说她吃了三斗。”
小吏立刻不敢动了。
刘春娘的义粮账继续拆。
第一领米二斗,出仓有记,接粮人却不是刘春娘,而是南仓义粮房伙计陈保。
陈保说他代刘春娘领粮,因为刘春娘当日病倒。
刘春娘当场摇头。
刘春娘说道:“那日我在缝布,没有病。”
秦珂问:“有谁能证明?”
刘春娘答:“同棚的吴嫂,还有布工头。”
布工头被带来后,很快承认刘春娘当日确实在南仓后棚缝补粮袋。
顾长安问陈保:“既然她在后棚,为什么不能让她本人领?”
陈保额头冒汗。
陈保说道:“她忙。”
老何问道:“忙得不能伸手,倒能欠恩?”
偏厅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,又马上压住。
顾长安问:“粮去了哪里?”
陈保支支吾吾。
韩岳站到他旁边后,他才说出实话。
陈保说道:“那日粮送去槐井义粮铺了。义粮房说先借一批补义卖,月底再补给她。”
秦珂听到“义卖”两个字,立刻抬头。
周惟正脸色也变了。
义粮出仓,未入口,转入义卖铺。
这已经不是糊涂账。
这是拿受助者的名字做粮路。
刘春娘没有吃到粮,却在册上欠了恩;粮进了义卖铺,变成可卖之粮;她还要用布工去偿自己没吃过的粮。
顾长安说道:“义名归实。”
秦珂提笔。
顾长安继续说道:“谁入口,归谁;谁售利,归谁;谁做工,归谁;不得以一人名遮三处实。”
这条写完,偏厅里安静许多。
义名归实。
这四个字像一把刀,把漂亮善名劈开,露出里面到底是谁吃了、谁卖了、谁做了工、谁得了利。
第二问,是赵老匠。
赵老匠年过六十,早年修过南仓粮栈。后来腿伤,靠给人修木桶活着。义粮房册上写,他领过冬粮五斗,并自愿献出旧工具抵义。
老人进来时,手里拄着拐杖,背有些弯。
他听完旧账,只问了一句。
赵老匠说道:“我的刨子,算义?”
秦珂把旧账念给他听。
南仓义粮房称,赵老匠受冬粮五斗,无力偿义,自愿将刨、凿、墨斗交义粮房抵作义用。
赵老匠听到这里,眼眶一下红了。
赵老匠说道:“那是我吃饭的家伙。”
顾长安问:“你是否领到冬粮五斗?”
赵老匠摇头。
赵老匠说道:“只领到两斗。另三斗说存在义粮房,怕我家里被鼠咬。”
老何闭了闭眼。
这理由实在耳熟。
替你存。
替你管。
替你签。
替你说。
最后替到本人什么都没有,只剩一句欠恩。
顾长安问:“工具是谁取走?”
赵老匠答:“严二的人。”
这个名字一出,南仓小吏的脸更白了。
顾长安让人取工具册。
工具册上,赵老匠的刨子和凿子没有入义粮房公具栏,而是转入南仓粮栈修缮栏,记为“义匠旧具”。
周惟正冷声问:“后来谁用?”
小吏答不上来。
韩岳很快查到,赵老匠的墨斗后来在严家粮房库里出现,刨子被送去槐井修书铺,凿子则不知去向。
赵老匠听完,手都在抖。
赵老匠说道:“我没献。我是拿来换粮的,他们说暂押。”
顾长安说道:“暂押不成献。”
秦珂写下。
赵老匠旧工具,暂押不成献。
冬粮未足入口,旧工具不得转义用。
工具归工具栏,粮归粮栏,修缮得利用另栏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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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老匠看着秦珂落笔,忽然问:“那我的刨子还能回来吗?”
顾长安没有给空话。
他说道:“能追回则归还。不能追回,按实价赔。赔银不抵义粮。”
赵老匠低下头。
过了一会儿,他点头。
第三问,是朱家兄弟。
他们不是来告状的。
是被南仓小吏带来的。
义粮册上写,朱家兄弟领过车脚义粮,愿替义粮房运粮十日。可他们二人昨日刚在街上说,荒城问桌坏了南仓义举,害他们以后没饭吃。
南仓小吏显然想用他们证明,义粮房并非全恶,许多短工确实受过惠。
朱大进门后便说道:“我们认。”
朱二也跟着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