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二说道:“我们领过粮,也干过运粮活。没有人逼。”
南仓小吏松了口气。
秦珂看向顾长安。
顾长安没有否定。
他问:“你们领了多少粮?”
朱大答:“一人两斗。”
顾长安问:“是否入口?”
朱大答:“入口。”
顾长安问:“运粮十日是否拿工钱?”
朱大迟疑了一下。
朱二小声说道:“没拿。说抵粮。”
顾长安继续问:“你们是否知道,粮可救急,工另有价?”
朱大皱眉。
朱大说道:“可我们吃了粮。”
老何说道:“吃了粮,就能不给工钱?”
朱大答不上来。
他不是恶人。
他只是太习惯把受过一点救助,当成自己没有资格再谈工钱。善名压久了,人会自己矮下去。
顾长安问:“你们若当时知道,救急粮不买工,是否仍愿运粮?”
朱大想了很久。
朱大说道:“愿意。但要给半工也行。”
朱二立刻看他。
朱大低声说道:“我们也要吃饭。”
这句话很轻,却很真实。
顾长安说道:“记。真受粮,真运工。粮核入口,工核工钱。若本人愿以部分工钱折还,须本人明愿,且留活钱。”
秦珂写下。
朱家兄弟案,不作假义。
作真粮真工案。
南仓小吏看见这句,神情复杂。
荒城问桌没有把义粮房一概打成恶,也没有说受粮者不用负任何账。它只是不许用义名把所有东西搅成一锅,看不清谁欠谁、谁帮谁、谁赚谁。
周惟正看了顾长安一眼。
他终于明白,荒城法最难的地方,不在严厉,而在不偷懒。
好人也查。
坏账也分。
真恩不抹。
假恩不吞。
午后,三户案初结。
刘春娘第一领改为义粮转售疑案,孩子不入工偿。
赵老匠工具暂押案转入追物赔偿,不抵义粮。
朱家兄弟真粮真工案,核工钱,留活钱,是否折还待本人慢问。
秦珂写完三案,手腕都酸了。
老何看了一眼,满意地点头。
老何说道:“像桌了。”
秦珂一愣。
他忽然有些高兴。
这种高兴很可疑,毕竟被老何夸一句竟能产生满足感,人类的精神奖励系统实在寒酸。
可他确实觉得自己第一次不是在替纸抄人,而是在让纸跟着人走。
傍晚,梁帝召顾长安入内殿。
殿内只有周惟正在。
梁帝把三户案放在案上。
梁帝说道:“照你这样问,京城旧案一年也问不完。”
顾长安答道:“不必每案都如此问。”
梁帝看着他。
顾长安说道:“先建栏。栏明以后,案自分轻重。”
周惟正问:“若有人趁机翻旧账,堵满问桌?”
顾长安答:“分急害、活人、旧账。急害先止,活人先问,纯旧账排期。”
梁帝说道:“若朝中有人说你纵民翻旧?”
顾长安答:“翻旧不是目的,止旧害继续吃人,才是目的。”
梁帝沉默了一会儿。
随后,他笑了一声。
梁帝说道:“你在荒城学会了顶嘴。”
顾长安说道:“儿臣在荒城学会了听人把话说完。”
殿内安静。
梁帝看着他,眼神深了些。
过了片刻,梁帝说道:“那你听朕说一句。”
顾长安拱手。
梁帝说道:“明日政事堂设第二桌,问槐井义药局和南仓义粮房合账。你坐桌,周惟正主录,朕旁听。”
周惟正微微一惊。
梁帝旁听,意义就不同了。
这不是让荒城法在偏厅试一试。
这是要把它放到朝堂的眼皮底下。
顾长安没有立刻谢恩。
他说道:“若陛下旁听,问桌须照规矩。”
梁帝挑眉。
梁帝问:“什么规矩?”
顾长安答:“旁听不抢问,旁听不代答,旁听不以君意压本人。”
周惟正的脸色变了。
这话太直。
直得连殿里的空气都像被扯紧。
梁帝看着顾长安。
良久之后,他忽然笑出声。
梁帝说道:“好。”
他指了指顾长安。
梁帝说道:“朕明日坐旁听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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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句话传出内殿时,京城诸司都震了一下。
皇帝旁听荒城问桌。
听起来荒唐。
却又真真切切发生了。
夜里,假话口也随之出现。
有人在南仓外墙写了一行字。
荒城桌前,皇帝也不能说话。
韩岳带人擦掉时,脸色极冷。
白简看完墙痕,摇头。
白简说道:“又是半句。”
顾长安听到后,只让人贴上完整一句。
旁听不抢问,不代答,不以位压本人;旁听可问规,可听案,可令查实。
第二日清晨,政事堂外人比昨日更多。
有人来看热闹。
有人来看皇帝是否真坐旁听。
也有人抱着账册,站在人群里低头发抖。
老何站在门口,一遍遍复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