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何说道:“皇帝旁听,也不替你答。你要说自己的话。”
有个老人问:“那我说错了怎么办?”
老何答:“说错能改,撒谎另算。”
老人又问:“我怕。”
老何看着他。
老何说道:“怕也能坐。”
这句话传到偏厅里时,顾长安正把第二桌的木牌放正。
木牌上写着四个字。
义名归实。
第二桌开问前,周惟正让秦珂把昨日三户案另抄一份。
不是为了归档。
是为了让各司看懂“义名归实”到底怎么用。
秦珂抄到刘春娘时,写下“未入口之粮,不成恩名”。
抄到赵老匠时,写下“暂押不成献”。
抄到朱家兄弟时,写下“真粮真工,工钱另核”。
三句话并在一起,像三根木楔,硬生生楔进京城旧账里。
京城旧账太厚。
一根木楔当然撬不开。
可第一道缝已经出现。
顾长安看完副册,只让秦珂在首页补一句。
义名归实,不废真义,只废假名。
秦珂写下这句时,手比昨日稳多了。
老何看了他一眼,低声说道:“像桌了,也像人了。”
秦珂耳根一热,没有接话。
门外的人声越来越多。
皇帝旁听的消息已经传遍半个京城。有人是来看稀奇,有人是来看笑话,也有人只是想确认一件事。
若皇帝坐在旁听位上,本人还能不能慢慢说。
偏厅门开时,梁帝果然没有坐主位。
他坐在旁听位。
桌前木牌四字清楚。
义名归实。
顾长安抬手,把问桌册翻到第一页。
他没有先看皇帝。
也没有先看诸司。
他看向门外第一个抱着账册进来的人。
顾长安说道:“坐下,说你的事。”
那人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老何在旁边立刻咳了一声。
老何说道:“坐,不是跪。人类膝盖不要这么勤快,桌子又不会吃你。”
偏厅里有人想笑,又忍住。
梁帝也听见了。
他没有斥责。
这就是第二桌真正开始的声音。
第二桌第一案,不是刘春娘。
是槐井义药局送来的合账。
药局掌柜许道平把账册放到桌上,先向梁帝叩头,再向周惟正行礼,最后才看顾长安。
顾长安没有让他继续跪。
顾长安说道:“坐下。”
许道平一怔。
许道平说道:“草民有罪,不敢坐。”
老何在旁边说道:“有罪也坐。坐着问,问完再定。”
许道平看向梁帝。
梁帝坐在旁听位,没有说话。
这一下,许道平终于明白,今日这张桌不是靠谁脸色转的。
他坐下后,手还在抖。
顾长安问:“义药局与义粮房,有无合账?”
许道平答:“有。”
顾长安问:“合账合什么?”
许道平低头。
许道平说道:“病户粮、药、工三项。”
秦珂提笔。
顾长安继续问:“三项为何合?”
许道平沉默。
周惟正想开口。
顾长安抬手,没有让他问。
旁听不抢问。
周惟正停住。
梁帝看见这一幕,眼神微动。
许道平等了很久,才低声说:“因为病人最急。急时给药,给粥,给安身处,再记一笔总恩,后面好收。”
偏厅里一片安静。
总恩。
这两个字,把义药、义粮、义屋全拉到了一起。
药没入口,可以成药恩。
粮没入口,可以成粮恩。
屋没住稳,可以成安身恩。
三恩一合,就能压得一个病户一辈子抬不起头。
顾长安看向秦珂。
顾长安说道:“写,合账先拆恩。”
秦珂写下。
顾长安又问许道平:“总恩之后,谁收?”
许道平脸色灰败。
许道平说道:“严家粮房收粮,槐井义药局收药,南仓旧舍收工。三家按季分账。”
梁帝的手指在椅臂上轻轻一顿。
没有重响。
可偏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老何低声说道:“义名归实,归到三家了。”
顾长安说道:“继续问。”
木牌上的四个字,被灯照得很清楚。
义名归实。
这一刻,它不再只是查三户小案的规矩。
它开始摸到京城旧义网的骨头。
门外的人群还没有散。
有人听见“总恩”二字,脸色变了。
因为他们忽然明白,自己过去欠的也许不是一笔恩,而是被三家拆着收的账。
老何站在门口,声音已经哑得不像样。
老何说道:“怕也坐。欠也坐。坐下,才能分清。”
这句话被秦珂写在第二桌旁记里。
周惟正没有删。
梁帝也没有让人删。
京城的问桌,从这一刻开始,真正有了重量。
这重量,不在皇权旁听,而在人终于能开口。
桌前有光,便有人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