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收心”二字,被秦珂写在问桌册上时,墨迹很重。
他不是故意加重。
是手没控制住。
政事堂偏厅安静得厉害,连外头的脚步声都像被门槛压低。高秉坐在桌前,脸色比方才白了许多。
老何站在一旁,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老何说道:“心也能收?”
没人立刻回答。
因为这些日子,他们已经看见太多荒唐事变成账。
药能变债。
粮能变恩。
宿能变役。
工能变偿。
人能变栏。
城能变项。
如今心也被写成可收之物,听起来荒唐,却并不意外。人类把能摸到的东西写进账,把摸不到的东西也写进账,最后连良心都想装订成册,方便归档,真是行政想象力的一场灾难。
顾长安问高秉:“收心如何入账?”
高秉不说话。
顾长安说道:“你可以不答。但总录里若有,问桌会读。”
秦珂翻册。
总录第四册被取来,封皮比前几册更薄,却保存得更好。里面没有义药、义粮、义宿那样的具体账栏,只有一套叫“归心录”的条目。
秦珂念得很慢。
“凡受义者,心归义名。”
“凡受安者,愿归安处。”
“凡得新法者,名归授法。”
“荒城新民,得荒城法而安,心可归荒桌。”
老何听到这里,脸色都绿了。
老何说道:“这不是把人又卖回桌里吗?”
周惟正没有说话。
梁帝也没有说话。
顾长安把那几行看完,问高秉:“荒桌是谁?”
高秉低头。
高秉答道:“拟设之桌。”
顾长安问:“谁坐?”
高秉说道:“熟荒城法者。”
顾长安问:“谁认熟?”
高秉沉默。
顾长安替他说下去。
顾长安说道:“问安会认。”
高秉没有反驳。
这就够了。
荒桌不是荒城的桌。
是问安会仿着荒城,设给自己收心的桌。
它会说自己学了荒城法,会说自己替荒城传法,会说自己帮那些乱民、流民、欠债户、病户、寡妇、短工安下去。最后,所有人从旧债旧恩里爬出来,又被赶进一个新名里。
荒城。
这两个字会变成新的善名。
顾长安说道:“收心不作账。”
秦珂立刻写下。
高秉抬头。
高秉说道:“若人心不归,法如何行?”
顾长安答道:“法让人可归,不是替人归心。”
高秉冷声说道:“空话。”
顾长安说道:“不是空话。”
他指向柳嫂的位置。
柳嫂今日也在旁听位,只是坐得很远。她原本不想坐到前面,因为这些话太大,大到她觉得自己不该听。可老何说,越大的话,越容易落到小人物头上,所以她还是坐了。
顾长安问:“柳嫂,你愿意替荒城说,自己心归荒城吗?”
柳嫂愣住。
她没想到自己会被问到。
偏厅里所有人看向她。
她下意识攥紧了布袋。
顾长安说道:“可以不答。”
柳嫂沉默很久。
最后,她摇头。
柳嫂说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高秉眼神一动。
顾长安点头。
顾长安问:“那你愿意说什么?”
柳嫂低声说道:“我愿意说,荒城让我自己答。”
偏厅里安静下来。
这句话不漂亮。
也不大。
甚至有点笨。
可它比“心归荒城”更真实。
柳嫂不需要把心交给荒城。
她只需要知道,荒城那张桌没有替她答。
这就是区别。
顾长安看向秦珂。
秦珂写下。
本人不言归心,只言荒城使其自答。
高秉脸色更难看。
顾长安说道:“你看,不必收她的心,也能知道这张桌做过什么。”
老何在旁边低声说道:“桌做了事,别抢人心。”
顾长安点头。
顾长安说道:“写。”
秦珂添下。
桌做其事,不收人心。
周惟正抬眼看了看老何。
老何被看得不自在,往后缩了半步。
他只是随口说一句人话,没想到又要被写进册里。人类活到一定年纪,连抱怨都会变成制度材料,实在防不胜防。
问桌继续。
顾长安问高秉:“归心录收哪些人?”
高秉这次没有硬撑。
他答道:“受义药者,受义粮者,寄宿者,补籍者,荒城新民,南仓迁户,河东短工。”
秦珂写下。
顾长安问:“归心之后,有何用?”
高秉说道:“可为义会举证。”
周惟正问:“举什么证?”
高秉答:“证明义会所行有效。可申领外库义银,可请求官府采行义法。”
梁帝冷笑一声。
梁帝说道:“所以人心,是银路。”
高秉低头不语。
这句话太直。
归心录不是情义账。
是义会向户部外库和各衙门证明自己可行的凭证。一个人吃过义药,一家人领过义粮,一批短工被安置,一座荒城重新活起来,都能被写成“心归义名”。
小主,
归心越多,义银越多。
义法越大。
最后,义会便不再只是义会。
它会变成官府之外的另一只手。
周惟正说道:“难怪他们要荒城项。”
顾长安点头。
荒城一旦被写入归心录,问安会就能说,连荒城新法都由它整理归纳,连荒城之人都因它而安。那时,顾长安建出来的桌,会被他们搬走;荒城的信任,会被他们装进册里;人心会变成一笔可以申银、申权、申法的漂亮总账。
顾长安说道:“归心录全部封存。”
高秉猛地抬头。
高秉说道:“那义会多年所行,如何证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