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安看着他。
顾长安答道:“用实事证明。”
高秉说道:“实事太散。”
顾长安说道:“那就一件一件查。”
高秉咬牙。
高秉说道:“如此问法,天下义事都做不成。”
顾长安答:“靠吞人心做成的义事,不做也罢。”
秦珂写这句时,手又重了。
周惟正看着他,终于说道:“轻些写。纸也会破。”
秦珂脸一红。
梁帝却开口。
梁帝说道:“破了重写。”
偏厅里的人都愣了一下。
梁帝看着归心录。
梁帝说道:“人心不入义账。写。”
秦珂立刻写下。
人心不入义账。
这六个字出自皇帝之口,分量比问桌上的任何一句都重。
可顾长安没有让它直接压成结论。
他说道:“请陛下以旁听意见记入,不作本人证言。”
梁帝看了他一眼。
梁帝说道:“准。”
秦珂又补一行。
旁听意见:人心不入义账。待桌核入总规。
这次,周惟正终于笑了一下。
很浅。
却是真笑。
皇帝也被问桌按了规矩。
这件事若传出去,不知朝中多少人会头疼。可梁帝坐在旁听位上,没有怒,反而像被这条规矩稳住了。
因为他也知道,若皇帝一句话能直接替问桌定案,那问安会那些“善者代人”的根,就没有真正被拔掉。
只是从义会换成了皇帝而已。
顾长安继续问高秉:“归心录中,荒城项是谁提出?”
高秉低声答:“许道平先提。”
顾长安问:“谁定?”
高秉答:“义会三老与外库核银使。”
周惟正立刻问:“核银使是谁?”
高秉沉默。
韩岳往前一步。
高秉闭了闭眼。
高秉说道:“户部外库主簿,章闻礼。”
章闻礼。
这个名字一出,周惟正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梁帝问:“何人?”
周惟正答道:“户部侍郎章怀谨之侄,掌外库义银副册。”
梁帝眼神冷了下去。
问安会终于伸到了朝中实职。
不是旧纸铺。
不是义药局。
不是严家粮房。
不是南仓管事。
而是户部外库主簿。
老何听不懂官职,但听得懂气氛。
他低声问柳嫂:“大官?”
柳嫂摇头。
她也不懂。
白简站在门边,替他们答。
白简说道:“管钱路的人。”
老何懂了。
他脸更难看。
管钱路的人若和收心账连在一起,那些义药、义粮、义宿、义工都不是零散坏账,而是一条会自己长大的银路。
顾长安问:“章闻礼是否见过荒城项?”
高秉答:“见过。”
顾长安问:“他说什么?”
高秉犹豫片刻。
高秉说道:“他说,荒城项若成,京中诸义可并作新法样。”
周惟正缓缓吸了一口气。
这句话太重。
荒城项若成,京中诸义可并作新法样。
也就是说,若问安会成功把荒城拆成可用、可卖、可收心的义法样本,整个京城所有打着义名的药、粮、宿、工、亲、债、籍,都能披上“新法”的皮。
旧义网会变成新法网。
顾长安说道:“记。”
秦珂写下。
章闻礼称,荒城项若成,京中诸义可并作新法样。待核。
梁帝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离桌。
只是从旁听位走到窗前,背对着众人站了片刻。
没有人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梁帝转身。
梁帝说道:“传章闻礼。”
周惟正拱手。
梁帝又说道:“不入内殿。”
众人抬头。
梁帝看向问桌。
梁帝说道:“入桌。”
顾长安低头。
顾长安说道:“章闻礼入桌,须按本人问,不以官位压案。”
梁帝说道:“照你规矩。”
这四个字落下,偏厅里的空气终于动了。
户部外库主簿章闻礼,明日入问桌。
这是第三卷以来,问桌第一次真正碰到朝中官身。
不再是管事、抄手、义会账房。
而是能把义名变成银路的人。
傍晚,政事堂外又出现假话。
这一次不是小纸,而是一行墨字,写在外墙角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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荒城问桌,欲断天下义举。
韩岳要擦。
顾长安拦住他。
他说道:“旁边写整句。”
老何立刻提笔。
荒城问桌,不断义举,断以义吞人。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。
有人念前半句。
有人念后半句。
两句话摆在一起,谁半谁全,一眼便能看出来。
夜里,顾长安回到住处,翻开荒城总册副本。
他在第三卷新页上写下:
善不代人,安不代心。义可成事,不可收心。
写完后,他停笔很久。
窗外是京城灯火。
灯比荒城多。
影也比荒城深。
第二日未到,章闻礼的名字已经在京城各衙门里传开。
有人说荒城问桌胆子太大,连户部外库的人都敢请入桌。也有人说这是梁帝亲准,谁若不服,先去问旁听位上的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