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何听见这些话,回来只说了一句。
老何说道:“他们又把桌说成胆子了。”
顾长安问:“那该说成什么?”
老何想了想。
老何答道:“桌不是胆子,是规矩。”
秦珂听见后,又把这句写到了边页。
章闻礼还没入桌,政事堂外又来了一户人家。
来的是一对老夫妻,身后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。三个人都穿着洗旧的麻衣,手里拿着一张归心小帖。
小帖上写着,他们一家受过义宿三夜,心归槐井义名,愿为义会洒扫一年。
老人站在门口不敢进。
老何看见那小帖,脸色立刻沉了。
老何问道:“你们住过槐井义宿?”
老人点头。
老人说道:“逃雨住了三夜。后来有人来,说我们既然记了归心,就该还义。”
老妇人低声补道:“我们已经扫了二十七日。”
少年看着地面,手背上有冻裂的痕。
顾长安让他们进偏厅。
梁帝不在,周惟正在。
秦珂已经能自己把木牌摆好。
安身先安。
问愿问本人。
归心不作账。
老人坐下后,第一句话便是:“我们是不是忘恩?”
老何看了他一眼,声音很哑。
老何说道:“你先别替他们骂自己。”
这话粗,却有用。
老人愣住,手慢慢松开。
顾长安问:“义宿三夜,是否属实?”
老人答:“属实。那三夜下雪,没那屋,我们一家怕是熬不过去。”
顾长安点头。
他说道:“记,真宿。”
秦珂写下。
顾长安又问:“洒扫一年,是否本人明愿?”
老人看了看老妇人,又看少年。
老人说道:“他们说受宿要归心,归心要还义。我不懂。”
顾长安问:“是否有人告诉你,义宿不买一年洒扫?”
老人摇头。
少年忽然开口。
少年说道:“我问过。他们说问太多,就是心不诚。”
老何气得吸了一口气。
周惟正的脸色也冷下来。
顾长安说道:“记,问即不诚,为压问话口。”
秦珂写下。
这家人的事不复杂。
三夜义宿是真的。
救人也是真的。
可真救命后面,被接上一条归心尾巴。尾巴一接,救命就变成了收心;收心再接,三夜屋檐就变成一年洒扫。
善事是真的。
吞人也是真的。
最难就在这里。
顾长安说道:“真宿归宿栏。洒扫归工栏。归心帖不作工凭。”
老人愣住。
老人问:“那我们还要扫吗?”
顾长安问:“你们愿意继续做工拿钱吗?”
老妇人抬头。
老妇人说道:“给钱,可以做。不给钱,不做。”
老人赶紧看她,像怕她说错。
顾长安却点头。
顾长安说道:“这句很清楚。”
秦珂写下。
本人愿做有钱工,不愿无钱偿心工。
少年站在旁边,忽然抬眼看了看桌牌。
他看见“归心不作账”几个字,眼神微微亮了一下。
那不是大喜。
只是一个人发现自己不用再为别人安排好的“诚心”低头。
问完这户,顾长安把小帖放到归心录旁边。
小帖很轻。
归心录很厚。
可两者其实是一回事。
厚册用大字写总纲,小帖用小字压人。官桌若只盯大册,小纸就会继续在巷口、宿棚、义铺里流。
周惟正说道:“明日章闻礼入桌前,先查义宿。”
顾长安摇头。
周惟正问:“为何?”
顾长安答:“不先扩案。”
周惟正皱眉。
顾长安说道:“现在根在归心。义宿是枝。枝可记,根先问。”
周惟正沉默片刻,点头。
若每见一枝就扑过去,问桌会被旧案淹死。京城的坏账比荒城多得多,多到足够把任何好规矩拖进泥里。
所以要先问根。
归心能不能作账。
若不能,义宿、义粮、义药、义工后面那条收心尾巴,就会一起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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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章闻礼派人送来一封帖。
帖上写得很规整。
他称自己只是外库主簿,听命拨银,不涉义会规条。若问桌执意传他,他愿呈外库拨银册,但不愿与罪吏同坐。
秦珂读完,抬头看顾长安。
这话也很会写。
他不拒问。
他只不愿同坐。
一旦答应,他便不再是被问者,而是呈册官。身份一换,桌就偏了。
顾长安说道:“回他。”
秦珂提笔。
顾长安说道:“入桌者,不先论罪,先论事。章闻礼若涉事,须坐桌;若只呈册,也须说明拨银到何处、验收何物、谁签谁核。官位不作椅。”
秦珂写到最后一句,忍不住抬眼。
官位不作椅。
周惟正低声说道:“这句会得罪不少人。”
顾长安答:“椅子若能替人答,问桌就不用摆了。”
周惟正没有反驳。
老何在旁边小声说道:“这句也能讲。”
顾长安看他。
老何立刻摆手。
老何说道:“我不讲给官听,我嗓子不配。”
秦珂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偏厅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些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明日不会轻松。
章闻礼不是高秉。
高秉是义会账房,章闻礼却是官。官入桌,问的不只是义会,也是朝廷自己的钱路。
夜里,顾长安在总册副本上补下新条。
真善可记,不作归心。
受助可谢,不作偿身。
官位可呈册,不作椅。
写完以后,他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。
收心不作账,归心不作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