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6章 收心不作账

老何听见这些话,回来只说了一句。

老何说道:“他们又把桌说成胆子了。”

顾长安问:“那该说成什么?”

老何想了想。

老何答道:“桌不是胆子,是规矩。”

秦珂听见后,又把这句写到了边页。

章闻礼还没入桌,政事堂外又来了一户人家。

来的是一对老夫妻,身后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。三个人都穿着洗旧的麻衣,手里拿着一张归心小帖。

小帖上写着,他们一家受过义宿三夜,心归槐井义名,愿为义会洒扫一年。

老人站在门口不敢进。

老何看见那小帖,脸色立刻沉了。

老何问道:“你们住过槐井义宿?”

老人点头。

老人说道:“逃雨住了三夜。后来有人来,说我们既然记了归心,就该还义。”

老妇人低声补道:“我们已经扫了二十七日。”

少年看着地面,手背上有冻裂的痕。

顾长安让他们进偏厅。

梁帝不在,周惟正在。

秦珂已经能自己把木牌摆好。

安身先安。

问愿问本人。

归心不作账。

老人坐下后,第一句话便是:“我们是不是忘恩?”

老何看了他一眼,声音很哑。

老何说道:“你先别替他们骂自己。”

这话粗,却有用。

老人愣住,手慢慢松开。

顾长安问:“义宿三夜,是否属实?”

老人答:“属实。那三夜下雪,没那屋,我们一家怕是熬不过去。”

顾长安点头。

他说道:“记,真宿。”

秦珂写下。

顾长安又问:“洒扫一年,是否本人明愿?”

老人看了看老妇人,又看少年。

老人说道:“他们说受宿要归心,归心要还义。我不懂。”

顾长安问:“是否有人告诉你,义宿不买一年洒扫?”

老人摇头。

少年忽然开口。

少年说道:“我问过。他们说问太多,就是心不诚。”

老何气得吸了一口气。

周惟正的脸色也冷下来。

顾长安说道:“记,问即不诚,为压问话口。”

秦珂写下。

这家人的事不复杂。

三夜义宿是真的。

救人也是真的。

可真救命后面,被接上一条归心尾巴。尾巴一接,救命就变成了收心;收心再接,三夜屋檐就变成一年洒扫。

善事是真的。

吞人也是真的。

最难就在这里。

顾长安说道:“真宿归宿栏。洒扫归工栏。归心帖不作工凭。”

老人愣住。

老人问:“那我们还要扫吗?”

顾长安问:“你们愿意继续做工拿钱吗?”

老妇人抬头。

老妇人说道:“给钱,可以做。不给钱,不做。”

老人赶紧看她,像怕她说错。

顾长安却点头。

顾长安说道:“这句很清楚。”

秦珂写下。

本人愿做有钱工,不愿无钱偿心工。

少年站在旁边,忽然抬眼看了看桌牌。

他看见“归心不作账”几个字,眼神微微亮了一下。

那不是大喜。

只是一个人发现自己不用再为别人安排好的“诚心”低头。

问完这户,顾长安把小帖放到归心录旁边。

小帖很轻。

归心录很厚。

可两者其实是一回事。

厚册用大字写总纲,小帖用小字压人。官桌若只盯大册,小纸就会继续在巷口、宿棚、义铺里流。

周惟正说道:“明日章闻礼入桌前,先查义宿。”

顾长安摇头。

周惟正问:“为何?”

顾长安答:“不先扩案。”

周惟正皱眉。

顾长安说道:“现在根在归心。义宿是枝。枝可记,根先问。”

周惟正沉默片刻,点头。

若每见一枝就扑过去,问桌会被旧案淹死。京城的坏账比荒城多得多,多到足够把任何好规矩拖进泥里。

所以要先问根。

归心能不能作账。

若不能,义宿、义粮、义药、义工后面那条收心尾巴,就会一起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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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章闻礼派人送来一封帖。

帖上写得很规整。

他称自己只是外库主簿,听命拨银,不涉义会规条。若问桌执意传他,他愿呈外库拨银册,但不愿与罪吏同坐。

秦珂读完,抬头看顾长安。

这话也很会写。

他不拒问。

他只不愿同坐。

一旦答应,他便不再是被问者,而是呈册官。身份一换,桌就偏了。

顾长安说道:“回他。”

秦珂提笔。

顾长安说道:“入桌者,不先论罪,先论事。章闻礼若涉事,须坐桌;若只呈册,也须说明拨银到何处、验收何物、谁签谁核。官位不作椅。”

秦珂写到最后一句,忍不住抬眼。

官位不作椅。

周惟正低声说道:“这句会得罪不少人。”

顾长安答:“椅子若能替人答,问桌就不用摆了。”

周惟正没有反驳。

老何在旁边小声说道:“这句也能讲。”

顾长安看他。

老何立刻摆手。

老何说道:“我不讲给官听,我嗓子不配。”

秦珂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偏厅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些。

可所有人都知道,明日不会轻松。

章闻礼不是高秉。

高秉是义会账房,章闻礼却是官。官入桌,问的不只是义会,也是朝廷自己的钱路。

夜里,顾长安在总册副本上补下新条。

真善可记,不作归心。

受助可谢,不作偿身。

官位可呈册,不作椅。

写完以后,他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。

收心不作账,归心不作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