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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叫葛小五,十五岁。他低头承认:“我怕以后没饭。”
顾长安问道:“你多领的粥给谁吃了?”
葛小五答道:“给我妹妹。她不在我这棚,在观察棚。我怕她领不到。”
沈青禾查过观察棚记录,他妹妹确实领过照护粥,没有少。葛小五多领的一份,最后被他自己吃了。顾长安让他补工,不是因为一碗粥值得追到死,而是因为临时牌若从第一周就能冒领,后面工筹、药、债务和户号都会乱。
葛小五被安排到取水队补三日半工。陈石带他去水点时,没有多说,只让他看清每桶水上写的人数。葛小五第一次发现,自己多领的一碗粥,不是从“荒城”这个看不见的大口袋里拿的,而是从某一口锅、某一袋米、某一名做粥人的工时里多分走的。规矩一旦有了具体来源,骂起来会少一点,至少理论上如此,人类还是很有潜力继续骂的。
临时牌稳住以后,下一步便是过渡户册。北门十日安置期只剩四日,四百多人不能一直挂在临时状态里。顾长安让徐墨把人分成四类:第一类,申请长期留荒城;第二类,暂住后可能返乡;第三类,等原村井、债和田地复核后再决定;第四类,无法独立判断,需要照护人或医棚继续观察。分类结果很快出来:长期申请二百七十六人,暂住待返六十一人,待决五十二人,继续照护二十人,另有三人正在债务与身契复核中,暂不进入长期申请。
长期申请的人立刻问:是不是能分屋、分地、分工位。原居民也立刻问:他们一进过渡户册,会不会占掉原本排好的砖场屋、学徒位和候水田。顾长安没有给出一句好听话,而是把过渡户册的权利和限制同时贴出来。
过渡户册期限三十日,可续核一次。入册者可以申请稳定工位、公共屋位、医棚照护和学徒考核;可以按规定领取工酬、参与互助、登记债务复核;但不能申请正式承种地,不能进入第一营正式候选,不能单独买卖大宗粮券,不能把户号用作借债抵押。三十日内,荒城要核实其健康、技能、家庭关系、债务风险、是否愿意遵守水、工、粮和城务规则。过渡期结束后,再决定入正式户、延长观察、转暂住或协助返乡。
这不是为了吊着他们,而是因为荒城也需要时间判断。一个人能不能留,不只看他想不想留下,也要看荒城有没有屋位、水量、工位和安全承受力。反过来,也不能因为荒城一时没屋,便让能干活、守规矩、愿意还债的人永远站在门外。
第七日,第一批过渡户册听证开始。每次二十户,书吏读一遍,棚长用白话再说一遍,听证人必须回答四个问题:过渡户是不是正式户,能不能分正式田,能不能把牌押给债主,三十日后会发生什么。答不清楚的,不是直接拒绝入册,而是重新解释。秦婶这样的不识字老人也被请来做见证,她听完一个新流民回答后,指出对方把“不能押牌”听成“债不用还”。登记人重新解释:债要核,要还,但不能拿户牌直接扣人。
周惟正站在旁边,对顾长安说道:“你现在每发一张牌,都要附一堆不能做的事。”
顾长安答道:“因为过去许多坏事,就是从一张看起来能做所有事的纸开始的。”
听证进行到第三批时,冯怀义派人送来一份名单,要求过渡户册先排除三十六名“重债逃户”。名单里有孙青,也有那个发热女童阿梨的父亲。徐墨核对后发现,其中十二人的债务还在争议还款栏,九人涉及滚息,七人涉及身契,只有八人属于清楚债务。顾长安没有把名单扔回去,而是在过渡户册上增加“债务复核状态”栏。清楚债务不妨碍入过渡户,但会进入秋后偿还顺序;争议债务不作为拒绝理由;涉及人身偿役的,先暂停追索。
冯家账房亲自来问:“欠债逃户也能入册?”
顾长安答道:“入过渡户册,不等于债消失。恰好相反,入册以后人能追得到、工能记得清、将来收入也能核算。你若真想收回合理债,就该希望他活着、有工、有记录。”
账房问:“若他三十日后不入正式户,又跑了呢?”
徐墨答道:“暂住和返乡都有去向记录。荒城可以把核实债务、已还部分和未还部分抄送原村或下一处接收地。但荒城不会替你扣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