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号乙九,册上原名刘松,十年前灾后入屋。刘松已经病死,屋里如今住的是他的弟媳和一个哑女。
按田家的说法,这也是死名占屋。
按许氏的说法,这又是活人续命。
小吏看着册子,不敢落笔。
周惟正问道:“刘松死后,谁给这户交灯油钱?”
小吏翻到后册。
小吏答道:“弟媳曹氏交,连续六年。”
周惟正又问:“她为何不改名?”
曹氏低着头,手一直抓着哑女的袖子。
曹氏说道:“严二说,改名要五贯。不改也能住,只要每年交照看钱。”
巷子里又响起低低的骂声。
照看钱。
这个词很体面。
体面到几乎不像勒索。可它的意思很简单,册不替你改,名不让你正,屋让你住,但每年都要记得自己是被人捏在纸缝里的人。
周惟正看向小吏。
周惟正问道:“照看钱入账了吗?”
小吏翻到最后,脸色发白。
小吏说道:“未入公账。”
周惟正说道:“曹氏列现住待正。刘松退旧名。严二私收照看钱,另添一笔。”
曹氏抬头,像是不敢信。
她身边的哑女忽然跪下,向周惟正磕头。
周惟正让人扶住她。
周惟正说道:“不用磕。以后你们要说话,找复问桌。不会说,就让人写,但要当面复给你听。”
这句话传回荒城时,程娘子看了很久。
她想起医棚里那些不会写字、不会争辩、只会低头点头的人。
程娘子说道:“不会说话的人,最容易被纸吃掉。”
徐墨把这句话记下。
荒城旧棚改名桌也因此加了一项。
凡是老人、病人、哑者、听不清者,由两名记录人复问。代说可以,代愿不准。手印按下前,必须有人把内容慢慢复一遍。
赵有财看完,没再抱怨多一册。
他只是说道:“这条要留。”
顾长安点头。
因为荒城接下来会有更多临籍、更多外来伤工、更多旧棚户改名。名字一多,最先被吞掉的,永远是那些说话最慢的人。
同一日傍晚,旧棚口有个老头来退名。
他拿着一块旧木牌,说自己早年借用了亡兄名字领棚位,如今年纪大了,不想把这个名再留给儿子。
徐墨问他:“为何今日来?”
老头答道:“怕儿子以后拿这个名去排屋。”
他的儿子就在不远处,脸色很难看。
老头没有看他。
老头说道:“我借错了,不想让他再错。”
顾长安让人收下旧牌,给老头改现名,同时把其子另列临工册。
那儿子忍不住问道:“我爹都住了这么多年,我凭什么不能接?”
顾长安答道:“你可以接人,不可以接错名。”
儿子怔住。
顾长安又说道:“你若照顾你爹,记照看。你若做工,记工。你若要屋,走你自己的户册。”
这一日,荒城改了十三个旧名。
七个是活人续名。
三个是空名占棚。
两个是旧牌卖水。
一个是父亲主动断错名。
徐墨把数目写得很清。
不是为了好看。
是为了让后面的人知道,清名不是一把扫帚。它扫不走人,也不能装作看不见灰里的银子。
深夜前,南仓小吏又送来一只旧木箱。
木箱是从严二屋里搜出的。
箱里没有银子,只有一叠旧名底页,页角被人用朱笔点过。朱点旁边,写着几句短注。
老寡可留。
孤儿可压。
空屋可转。
病户可收照看。
周惟正看见这些字时,脸色彻底沉下来。
这不是糊涂吏写错册。
这是有人把南仓每一种弱处都分了类。谁能留,谁能压,谁能收钱,谁能变成空屋,全被写成了可用之法。
小吏声音发颤。
小吏说道:“严二不认,说只是自己记事。”
周惟正问道:“字是他的?”
小吏答道:“大半像。另有三处,笔势不一样。”
周惟正让人把那三处另摊出来。
其中一处写着:名不动,屋可动;名一改,钱路断。
周惟正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立刻说谢承。
但他想起了荒城报中那句“谢承看的不是路,是缺口”。
南仓这里,也有人在看缺口。
只是这一次,缺口不是水点、旧井、雨损木。
是人名。
周惟正把三页单独封起。
周惟正说道:“送刑部比字。未核之前,不许写定名。”
小吏应下。
周惟正又说道:“明日继续问活人。别因为看见这几页纸,就把巷口的人都当案犯。”
他停了一下,声音冷了些。
周惟正说道:“若真有人把弱户分成价目,那更不能让弱户替他受罚。”
这一夜,南仓没有赶出一户。
但退了四个死名,封了两间私租屋,收了七张旧灾户牌,又把三页异笔短注送往刑部。
京城的夜风穿过窄巷。
许氏屋里点着一盏小灯。
灯下写着她的新名。
这盏灯不亮,却足够让人看清,屋里住的不是一个死人的影子。
周惟正离开前,又让人在桌旁添了一盏灯。
他说,明日复问时,不能让人连自己的新名都看不清。